在最后紧张但充实的高考冲刺阶段，即使余音毫无怨言，但做妈妈的孙允和真是心疼得看不下去。

孙允和说以她的成绩和履历完全可以申请国外的电影学院，留在国内固然好，但拍完电影又要忙学业，连轴转的程度比家里作为顶梁柱的父母还恐怖，实在太辛苦。

“不要。”

余音捏着笔，椅子转过去，面对孙允和说，“我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会很想你们的，就像你总说你在伦敦的时候很想妈妈。”

孙允和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可是你留在国内，要上学要拍戏，我们也不是每天都能在一起呀。”

“好像也是。”余音犯难地咬着下唇。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来除了妈妈爸爸，国内还有很多她舍不得的人，比如江雀，比如蒋云倩，比如……某人。

“虽然去国外读书也很好，但我更想留在你们身边。”余音笃定地点着头。

孙允和只好随她心意，很是溺爱地陪着她一起熬夜写题，早晨叫她起床，上班前亲自开车送她去学校。

五月半，蝉鸣四起，风也燥热。

蒋云倩建议余音去参加金像奖的颁奖典礼，拿不了奖也能混个脸熟。余音告诉她学校的课很满，空不出时间。

蒋云倩依旧没有放弃劝说：“反正你现在的分数也够了，就半天的时间，半天能耽误多少时间……”

把颁奖的场面说得那么精彩，天上有地上无，又向她保证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露面，余音这才松了口。

上午照常在学校上课，等中午的下课铃一响，余音火急火燎地收着书包。

程简从桌箱里拿出一个面包，放在她手边：“你上午都没怎么吃东西，再不吃人都要饿没了。”

余音本来想拒绝，奈何肚子咕噜一声。

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来得及。

她撕开包装袋，咬一口还没吞进肚子里，助理就打来电话。

被人催，食欲一下又没有了，手捏着面包的包装袋，咋咋作响。

“来不及了，算了不吃了。”她怏怏抱怨一声，准备扔进垃圾桶里。

程简快速起身抢过她手里的面包，闲散神情：“扔了多浪费。”

话音刚落，他就着面包缺口的地方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余音惊得说不出半句话。

幸好手机又响起铃声，她拿起书包，一溜烟似的从他的视线中跑开。

在车里，余音总忍不住去想在教室里的事情。

程简一点也不嫌弃，仿佛经历了无数遍一样，非常自然，脸不红心不跳地吃着她咬过的面包。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

隔着玻璃，阳光烘得双颊滚烫，心脏怦怦急跳，一直到走进更为喧闹的红毯现场，混乱的思绪才慢慢冷静下来。

余音笑着朝每一个镜头打招呼，这时候就算她的脸再红，被亮如白昼的闪光灯一拍，那旁人也看不出来了。

红毯结束后，她隐没在舞台下的观众席里。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激动和兴奋，大概是因为和她同期提名的都是资历深厚的老演员，她自认拿奖的可能率为零。

眼睛虽一直朝向舞台，但只要主持人没有提到和自己有关联的字词，她的脑子就在不断回顾课本上的重点知识。

她太投入了，嘴巴也嘀嘀咕咕念个不停。

直到手肘被旁边人轻轻碰了下，舞台上的大屏幕正同时播放着她和其他几位提名最佳女配角的演员是特写镜头。

她回过神来，赶忙扬起唇角，微笑着。

她十八岁，第一次拍电影就被提名最佳女配角，这已经很令人惊喜了。

舞台上的主持人翻开手卡，语调缓慢但郑重地宣布：“......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配角——”

其实听不太懂粤语，但能很直观清楚地看见分成四个小格的大屏幕忽然只剩下她，与大屏幕里的自己对视上，很快，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配角——余音。”

霎那间，大脑一片空白，她僵在座椅上，嘴角的笑也冻住似的，正在鼓掌的两只手完全出于本能和从众，因为身边的人都在这么做。

她没想过自己能拿奖，即便是在无数道灼灼目光中走上舞台。

聚光灯晕出的光圈好像一个巨大的泡泡，她站在泡泡里面，泡泡外面是掌声雷鸣。

沉甸甸的奖杯握在手里，她喉咙一哽，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蒋云倩和险些倒闭的星朝……

在当下该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所有的痛苦，坚持，懊恼，打碎牙齿往肚子咽的委屈，全都在心间流转，沉甸甸的。

她完全没有准备发言稿，泪水在眼眶里转着圈，嘴巴又比脑子更快地将所有人都感谢了一遍，其实心里最感谢的还是自己，感谢自己没放弃。

走下舞台，还觉得眼下所发生、拥有的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幻梦一般，“天生演员”这四个字怎么会成为她的专属标签。

结束后，她抱着奖杯，赶回岐江。

在星朝所属大楼的楼顶，蒋云倩紧搂着她的肩膀，手里举着高脚杯，仰头大喊道：“红了真好——我一定会让你更红！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的名字！”

从天堂跌到深渊，接着用最短的时间重回天堂，甚至站在比天堂还要高的位置，只有她们两个最懂得彼此的艰辛。

强烈的幸福感不断冲击着大脑，余音忽然身体战栗一瞬。

想起那晚在山里顶着风雨不停歇的自己，满脚泥泞，冷得发抖，白雾穿透黑沉沉的天空，当时绝望和无助都达到顶峰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此刻的自己多么成功。

她擅自抢过蒋云倩手里的香槟，一口吞完，舌根连着喉管蔓延到心口，火辣辣的，烧得慌，却痛快。

她站在台阶上，伸开双臂试图将整座城市都揽进怀里，些许凉意的晚风把头发吹得漫天飞，肆意舞。

“谢谢你，走到了这里。”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夜色里。

从公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即使躺在床上，脑神经依旧活跃，迟迟没有困意。

她开始回味领奖时的心境，复盘当时自己说的话是不是过于官方，是不是太过拘谨，不够打动人心……

手机接上电源的一刻，屏幕亮起之后再没熄灭。

代表着夸赞和祝贺的消息提醒音不断响着，好像一支无编排但美好动听的乐曲般，动听美妙。

【谢谢你成为演员。】

程简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却让余音心头一紧，接着又怦怦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