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和回南苏丹的那天,首尔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
很小,细细密密的,落在车窗上就化了。权至龙开车送她去机场,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电台放着一首老歌,她看着窗外,他看着路。
到了机场,他帮她拿行李,站在值机柜台前。她办好登机牌,转过身,看着他。
“好了。”她说。
“嗯。”
“我走了。”
“嗯。”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没有说“别走”。
过了几秒,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的外套领子又歪了。
“好了。”她说。
“下次还会歪。”
“那你就自己学。”
“学不会。”
“骗人。”
她笑了。他也笑了。
“权至龙。”
“嗯。”
“等我回来。”
“好。”
她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把手放进口袋,摸到那三枚硬币。她留给他的。等她回来还。他拿出手机,发了一颗星星。
飞机起飞后,她打开了手机。没有信号,但有一条存好的消息。他发的。一颗星星。她笑了,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她的手机里有一颗。
南苏丹,旱季。
姜和走出机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墙。她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路越来越颠,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少,红土地和干枯的灌木越来越多。到了营地门口,她看到阿米娜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姜!”阿米娜跑过来,抱住她。“你终于回来了!”
“伤员呢?”姜和问。
“你怎么一来就问工作?”
“因为我是来工作的。”
阿米娜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姜和走进营地,放下行李,换上工装裤。她把那条粉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下面。权至龙送的,她没有带去医疗帐篷,怕弄脏。她走出营地,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芒果树还在,叶子比上次回来时更少了。她站在树下,拿出手机。有信号。她发了一颗星星。
几秒后,他回了一颗。
她笑了,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医疗帐篷。
下午,医疗帐篷里来了一个烧伤的孩子。三岁,手臂上全是水泡,哭得声嘶力竭。姜和蹲下来,动作很轻,很稳。孩子哭累了,抽噎着靠在她怀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他嘴里。孩子不哭了,含着糖,大眼睛看着她。
姜和注意到,营地的角落里有一架破旧的电子琴。不知道是谁捐的,积了一层灰,好几个琴键按不响。她走过去,擦了擦灰,找到那个还能响的琴键。她按了一下,叮的一声。小男孩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她笑了,把小男孩抱到电子琴前面,拉着他的手指,按了一下琴键。叮。小男孩笑了。她又拉着他的手指按了一下,叮。然后她又按了一下,叮。三个音。小星星的前三个音。她教了他几遍,小男孩笨拙地按着琴键,叮、叮、叮。发音不准,但旋律对了。
她用手机录了下来,发给权至龙。配文:“他学会了。我教的。”
过了一会儿,权至龙回了一条。不是星星,是一句话:“你教他。以后教我们自己的孩子。”
姜和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工作。
晚上,营地的工作人员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会。不是因为她回来了,是因为她在韩国的遭遇,大家都想安慰她。阿米娜做了豆子饭,约瑟夫开了一瓶可乐,哈娜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束野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桌子上。
“姜,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很想你。”阿米娜说。
“我也是。”姜和说。
“那些骂你的人,不要理他们。”约瑟夫说。“你在这里,我们保护你。”
姜和笑了。“你们保护我?上次沙尘暴,是我去救你。”
约瑟夫挠了挠头。“那次不算。”
大家都笑了。
舆论的风暴并没有因为她离开而平息。反而因为官媒的发声,争议从中国烧到了韩国。论坛上、新闻评论区里,两派粉丝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心疼她,有人质疑她,有人骂权至龙“不顾粉丝感受”。
权至龙的经纪人走进工作室,把一叠采访邀请放在桌上。“你该说话了。不是直播,是正规媒体。韩媒。选一个吧。”权至龙翻了翻,挑了一家以深度访谈闻名的新闻节目。“这个。”
采访那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坐在演播室里,对面是一个资深的新闻主播,不是娱乐记者。主播的开场很直接:“过去两周,你和一位中国女性的关系成为了全亚洲的焦点。今天你愿意坐在这里,是想说什么?”
权至龙看着镜头。他知道姜和看不到直播,但她以后会看到。他相信她会看到。
“我想说三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
“第一,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的父亲是英雄,哥哥是英雄,母亲也是英雄。她自己也是。她在南苏丹救人,在枪声和沙尘暴里救人。那些骂她的人,不会比她更勇敢。”
主播没有打断他。
“第二,我找了她很久。不是几个月,不是几年。是二十四年。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觉得心里缺了一块。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直到找到她。”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哑。
“第三,她不会因为我放弃她的工作。我也不想让她放弃。她在南苏丹,我在首尔。她救人,我写歌。我们各自做自己该做的事。然后等。等见面的时候。”
主播沉默了几秒。“你不觉得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