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十秒。”
程子轩的大脑自动开始计算。
召回令——强制——回归地球。
关键词有三个:强制、回归、地球。
强制意味着不可抗拒,回归意味着目的地明确。地球意味着——
地球。
他在这个星际世界生活了三十三年,他从来没有想过回去。不是不想,是从来没有想过。
“九。”
传送带停了,所有零件悬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八。”
标签科的新人惊恐地看着他:“程哥,你怎么——”
“七。”
程子轩的大脑继续运转,他计算出自己目前的身体消散速度是每秒12%,按照这个速率,8.33秒后完全消散,与倒计时吻合。维度传送的能量消耗大约相当于一次中型虫洞跳跃,传送过程中的信息丢失率预计在0.03%以内,属于安全范围。
“六。”
他想,0.03%的信息丢失会丢失什么?记忆?性格?某个关键的神经元连接?
“五。”
他想起母亲,母亲在他穿越前一年去世了,癌症,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四。”
他想起自己的论文,那篇关于多世界诠释和维度锚点的论文,导师说未来一百年都未必有人能验证。
“三。”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贴的第一张标签,贴歪了,主管让他重贴。他重贴了,还是歪的,因为他的手在抖。
“二。”
现在他的手不抖了,永远不会抖了。
“一。”
光点炸开,传送带恢复了运转,新来的标签被风吹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三十三年后,联邦后勤部档案室里多了一条记录:标签科员工程子轩,编号3328,于标准历xxxx年xx月xx日因“维度召回”离职。
备注栏写着:“该员工贴标签从未出错。”
赵大勇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煎饼味。
不是他做的那种,是街边小摊的那种,面糊稀薄,酱料齁咸,薄脆软塌塌。他下意识地想吐出来,但嘴里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见一盏日光灯。
惨白,嗡嗡响,像医院,又像审讯室。
“醒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大勇猛地坐起来,他的身体——不再发光了,不再透明了,皮肤是正常的黄黑色,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面糊干掉的痕迹。
但感觉不对。
少了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不是手,不是脚,不是任何一个器官。是一种“存在感”——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某个一直在运转的东西关掉了。
魔法。
他的魔力没了。
在艾尔德拉大陆生活了四十年,魔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呼吸还在,魔力没了。胸口空了一块,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房间,所有灯都灭了。
“别慌,”那个声音又说,“魔力封印是正常流程,每个回归者都要经过能力抑制,否则地球承受不了。”
赵大勇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眼圈发黑,表情介于疲惫和无奈之间,胸牌上写着:老周,穿越者再就业中心。
“再就业中心?”赵大勇重复了一遍。
“对,”老周说,“你先坐,等一会儿,还有三个人没醒。”
赵大勇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白墙,灰色地板,几张折叠椅,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夹和一沓表格。墙上贴着一张标语:“欢迎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标语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手写上去的:“才怪。”
赵大勇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听见旁边传来动静。
一个女人从折叠椅上坐起来,怀里抱着一把扫帚。
她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土。她醒了之后没有慌张,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扫帚,确认还在,然后才抬头看了一圈。
“地球。”她说。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老周说,“您是李翠芬女士?”
女人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日光灯上,眯了眯眼,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光线。“这灯太亮了,”她说,“修真界的灵光柔和多了。”
然后她看向赵大勇,上下打量了一下:“你也是穿越者?”
赵大勇点头:“艾尔德拉大□□十年。”
“修真界,五十年。”李翠芬说,“你做什么的?”
“摊煎饼。”
“……”李翠芬沉默了两秒,“我是扫地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老周。老周正在翻文件夹,头也不抬地说:“别看我,你们是我见过能量值最低的两个。”
第三个人醒了。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瘦,苍白,穿着一件黑色的、分不清是制服还是睡衣的衣服。她醒来的方式和前两个完全不同——没有坐起来,没有环顾四周,而是先闭上了眼睛,然后慢慢睁开,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深渊。”她说了一个词,然后就开始发抖。
“顾飞飞女士?”老周问。
女人点头,抖得更厉害了。
赵大勇注意到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艾尔德拉大陆上,那些被恶魔附身又被驱魔的人,看世界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不是害怕,是“我知道这世界有多可怕而你们不知道”的眼神。
“你在深渊做什么工作?”李翠芬问。
顾飞飞张了张嘴,用很小的声音说:“客服。”
“……”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老周在文件夹上写了点什么,小声嘀咕了一句:“客服,怪不得能量值这么低。”
第四个人是自己站起来的。
他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像一台机器从待机状态被唤醒——先动手指,再动手腕,然后是小臂、大臂、肩膀、脖子,最后是整个身体,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像是被程序控制。
他大约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星际联邦的制式工装(胸口还贴着“标签科”的臂章)。他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冷漠,而是空白——像一张还没开始写字的纸。
“程子轩。”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标签。
“你做什么的?”赵大勇问。
“贴标签。”
“在哪贴?”
“星际联邦,第七舰队,后勤部,标签科,三十三年。”
老周叹了口气:“又一个低能量,行了,人到齐了,我简单说一下情况。”
他把文件夹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你们四位都是被‘归途计划’强制召回的穿越者。所谓归途计划,是由全球各国政府联合发起的维度平衡项目,目的是将所有散落在各个平行世界的穿越者接回地球。你们是第……我看看……第十七批。”
“为什么?”程子轩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因为穿越现象正在影响多元宇宙的平衡。具体的技术细节我不懂,你们只需要知道:召回是强制性的,不可逆的,而且已经完成了。你们现在在地球,2024年的地球,不会再回去了。”
“不会再回去了”这六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赵大勇的脑海里闪过矮人王的脸,那个老矮人还在等他回去吃煎饼。
李翠芬的手指握紧了扫帚,她想到了那个偷偷给她送点心的小弟子。
顾飞飞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小鬼”还是“对不起”。
程子轩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他的眼镜片上映着日光灯的光,白得刺眼。
老周继续说:“根据你们的穿越者档案——对,每个人都有档案——你们在异世界的时间分别是四十到五十年不等。但在地球上,你们离开的时间……最长的是赵大勇,1976年穿越,离开48年。最短的是程子轩,2010年穿越,离开14年。”
“我爸妈呢?”李翠芬突然问。
老周翻了翻档案:“您的母亲于1998年去世,父亲于2003年去世,您的丈夫于2010年去世。您的儿子……还健在,住在您原来那个县城,已经退休了。”
李翠芬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扫帚,拇指摩挲着光滑的扫帚柄。
“但有一个问题,”老周的语气变得更谨慎了,“穿越者在离开期间,在地球的存在痕迹会被维度规则自动修正。简单来说——你们原来的身份证、户口、档案,全部失效。你们的亲人、朋友,从法律上来说,已经不记得你们了。”
“不记得?”赵大勇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弟弟不会记得自己有个哥哥。李女士的儿子不会记得自己有个母亲。不是失忆,是‘从未存在过’。维度规则把你们从地球的时间线上抹掉了,这是穿越的代价。”
“那我回去还有什么意义?”赵大勇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爹妈不在了,弟弟不记得我,我在异世界待了四十年,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你们一个召回令就把我拽回来,然后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了’?”
老周没有反驳,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四张临时身份证,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的新身份,低保每月2000元,发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找不到工作,停发。”他又拿出四本小册子,“这是《穿越者再就业指南》,里面有政策解读、就业建议、心理援助热线。”
“再就业?”李翠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
“对,”老周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串,“我还给你们准备了住的地方。合租公寓,三室一厅,四个人住,免房租和水电,只交物业费和燃气费。”
“等等,”顾飞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合租?和陌生人住?”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们都是穿越者,不是陌生人。”
“我不想和任何人住。”顾飞飞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周叹了口气:“顾女士,我知道您有社恐。但政策就是这样,预算有限,能给你们安排住所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多穿越者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直接流落街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程子轩第一个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临时身份证和《再就业指南》,仔细看了看,然后把身份证放进上衣口袋,把指南夹在腋下。
“带我去公寓。”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第一个同意的会是看起来最不通人情的那个。
赵大勇也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临时身份证,照片是他年轻时的样子——1976年那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浓眉大眼,一脸不服输。
他把身份证揣进兜里,对老周说:“公寓有厨房吗?”
“有。”
“能开火吗?”
“燃气灶,能用。”
赵大勇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得住的东西。
李翠芬第三个站起来,她把扫帚立在身边,拿起身份证和指南,看了看墙上那句“欢迎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标语,目光停在那行手写的“才怪”上面,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顾飞飞最后一个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对抗某种想把她的按回椅子上的力量。她拿起身份证的时候手指在抖,拿起来之后看了一眼——照片是她二十四岁的样子,刚从客服中心辞职的那一年,脸上还有一点点光。
那种光现在没有了。
老周带着四个人走出房间。走廊很长,日光灯一路延伸,看不到尽头。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是其他被召回的穿越者。赵大勇经过一扇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哭。李翠芬经过另一扇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砸东西。程子轩经过一扇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念咒语。
顾飞飞一直低着头,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听到更多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老周推开一扇铁门。
门外是一个停车场,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得灿烂。
“这就是2024年的地球。”老周说。
四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人动。
赵大勇看着远处的高楼,想起1976年他离开时的那个小县城。最高的楼是百货大楼,只有四层。他骑着二八大杠从楼下经过,觉得那已经是世界最高点。
李翠芬看着夕阳,想起1984年她趴在流水线上睡着前看到的最后一幕——车间窗外也是一片夕阳,灰蒙蒙的,被工厂的烟囱切成一条一条。
顾飞飞看着城市的天际线,想起2010年那个天桥。天桥下面是车流,车灯汇成一条河。她站在桥上,觉得那条河很美,美到她想跳进去。
程子轩看着这一切,大脑自动开始计算:城市人口密度、建筑平均高度、空气污染指数、日落时间——17:52,距离完全天黑还有28分钟。
“走吧,”老周说,“公寓在东边,公交四十分钟。”
四个人跟着老周走向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赵大勇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李翠芬走在第二,扫帚在她手里像一根拐杖。顾飞飞走在第三,她拉开了面包车的后门,钻进去,缩在最里面的角落。程子轩最后上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再就业指南》翻到第一页,开始读。
老周发动车子,面包车“轰”地一声,冒出一股黑烟。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赵大勇透过车窗看到路边有一个煎饼摊,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摊煎饼,动作生疏,酱料刷得厚薄不均。他看着那双手,自己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李翠芬注意到他的动作,问:“手痒了?”
赵大勇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彩斑斓。
1976年的小县城,晚上只有路灯,昏黄的那种,隔很远才有一盏。
他在艾尔德拉大陆看了四十年的魔法灯火,比霓虹灯更美,比星光更亮。
但此刻他看着2024年城市的霓虹灯,突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面包车在第四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老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又一批?……好的,我知道了……行,明天我去接。”
他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又一批穿越者被召回了。全球范围内,今天是高峰日。”
“多少人?”程子轩问。
“目前统计,全球今天一共召回了三百四十七人,中国区五十八人。你们是第一批到的,后面还有四批在路上。”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四个人:“再就业中心床位不够了,后面来的可能得住更差的地方。你们运气不错,至少还有间公寓。”
面包车驶过路口,继续向东。
赵大勇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临时身份证。照片上二十六岁的自己正看着他,眼神明亮,像是在问:这五十年,你过得怎么样?
赵大勇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得重新学一件事。
怎么在地球上,做一个普通人。
——而他还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摸到身份证的那一刻,在城市上空三千公里的太空中,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维度裂缝正在缓缓张开。裂缝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地球。
它看到了一群能量值极低的、不值得关注的“废物”。
然后它就移开了目光。
这正是赵大勇他们活下来的理由。
但这是明天以后的事了。
此刻,面包车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停下来。老周熄了火,回头说:
“到了。欢迎回家,各位。”
车窗外,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立在暮色中,阳台上晾着床单和秋裤,楼下的垃圾桶旁蹲着一只橘猫。
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家”。
赵大勇第一个下车。
他站在楼前,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深呼吸了一口2024年的空气。
雾霾味儿挺重。
但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