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太太同时看向他。
“你是说,”李翠芬说,“让我只扫一半?”
“是的。”
“那另一半呢?”
“王女士负责。”
“那客厅中间呢?”
“两位扫到中间自然交汇,灰尘会在交汇处集中,便于统一清理。”
李翠芬和王桂兰对视了一眼。
“这孩子,”王桂兰说,“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不是毛病,”李翠芬说,“是没在人间待过。”
程子轩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他的尺子微微抖了一下。
下午四点,公寓里爆发了第一次“战争”。
导火索是顾飞飞的帘子。
程子轩认为帘子的悬挂方式仍然不符合“最优方案”,趁顾飞飞去厕所的时候,把帘子重新调整了。他按照黄金分割比例,将帘子分成了三个区域:左侧30%用于遮挡,中间40%用于过渡,右侧30%用于装饰。
他还给帘子贴了一张标签:“客厅装饰物-帘子-顾飞飞的领地-请勿随意移动”。
顾飞飞从厕所回来,看到自己的帘子变成了三个区域,还有一张标签贴在正中间。
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
“你动了我的帘子。”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优化了它的结构。”程子轩说。
“我没有让你优化。”
“但结构不合理——”
“我不需要合理!”顾飞飞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整个楼都能听到,“我需要它是我离开之前的样子!我需要它不要被任何人碰!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是我的!”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像玻璃掉在地上。
客厅里安静了。
赵大勇从厨房探出头;李翠芬停下扫帚;王桂兰从打坐中睁开眼睛。
程子轩站在帘子前面,手里还拿着多余的绳子,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空白的了。他看起来像一个计算机程序收到了无法处理的指令——所有指示灯都在闪,但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我……”他开口了,但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停住了。
顾飞飞转身走进了厕所,关上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开得很大,盖住了其他声音。
赵大勇走到程子轩面前,低声说:“把帘子恢复原样。”
“但恢复原样不符合——”
“程子轩。”赵大勇的声音不大,但很重,“恢复原样。”
程子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帘子,然后蹲下来,开始把帘子恢复成顾飞飞原来的样子。他拆掉标签,解开绳子,把帘子重新搭在原来的挂钩上。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无法理解但必须执行的事。
帘子恢复原样之后,赵大勇走到厕所门口,敲了敲门。
“顾飞飞,帘子弄好了,你出来看看。”
水龙头关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顾飞飞的眼睛露出来。她看了看帘子——歪歪扭扭的,左边的挂钩比右边低两公分,帘子下摆拖在地上,完全不符合任何美学或力学原理。
但那是她的帘子。
她从厕所里走出来,走到帘子前面,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被贴过标签的地方。标签撕掉了,但胶水还留着一点,粘粘的。
她没说话,钻进帘子后面,把帘子拉上了。
赵大勇转向程子轩。
程子轩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根多余的绳子。他的表情恢复了空白,但空白得不太对劲——像是一张纸被揉皱了又压平,痕迹还在。
“我不知道,”程子轩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我计算了最优方案,标签系统可以提高30%的空间利用率,分类标识可以减少45%的寻找时间。这些都是正面的优化,她为什么生气?”
赵大勇看着他,想起自己在艾尔德拉大陆的第一年。那时候他也不懂很多事情——为什么精灵会在满月的时候哭泣,为什么矮人会在锻造的时候唱歌,为什么龙族会为了一个玩笑屠城。
他花了十年才明白: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因为那个帘子,”赵大勇说,“是她在这个公寓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动了它,就像……就像有人把你的标签系统全部打乱,把你贴好的标签全部撕掉,然后把所有零件混在一起。你什么感觉?”
程子轩想了想:“那会很糟糕。”
“对,她也是。”
程子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绳子。沉默了很久,他说:“我应该道歉。”
“应该。”
他走向帘子,站在外面,说:“顾飞飞,对不起。我不应该动你的帘子。”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我不理解‘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个概念,”他继续说,“但我不需要理解才能尊重,以后我不会再动你的帘子。”
还是没有声音。
程子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次卧。他关上门之后,赵大勇隐约听到门后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再就业指南》翻到了“情绪管理与穿越后心理调适”那一章。
晚饭的时候,顾飞飞从帘子后面出来了。
她坐到餐桌前,自己拿了一副碗筷,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
赵大勇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她说。
赵大勇松了口气。
程子轩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吃饭,没有看任何人。但赵大勇注意到,他把自己的那碗饭分了一半,悄悄推到了顾飞飞那一侧。顾飞飞看到了,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她把那半碗饭吃了。
李翠芬和王桂兰并排坐着,两个人的扫帚靠在一起靠在墙边。赵大勇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和解的——也许是在他劝程子轩的时候,也许是在顾飞飞发火的时候。总之现在她们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晚上九点,赵大勇坐在阳台上抽烟。今天抽的是第二根,还是呛,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程子轩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我查了资料,”程子轩说,“关于‘家’的概念。社会学定义是‘由血缘、婚姻或情感联系形成的初级群体所居住的空间’。心理学定义是‘提供安全感和归属感的环境’。我的行为——重新整理帘子——确实侵犯了顾飞飞的安全感。”
“你查资料了?”赵大勇有点意外。
“《再就业指南》第五章第38页有心理调适建议,我读了。”
“有用吗?”
程子轩想了想:“部分有用。它建议‘表达自己的感受’,但我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什么。它建议‘倾听他人的需求’,但我听到了顾飞飞的需求,却不理解为什么那个需求比空间利用率更重要。”
赵大勇把烟掐灭了。
“你不需要理解,”他说,“你只需要接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不需要理解的,但你必须接受。比如矮人为什么那么爱吃煎饼,比如精灵为什么那么讨厌铁器,比如为什么有些人只想缩在一个帘子后面。”
程子轩沉默了很久。
“我不喜欢‘不需要理解’这个说法,”他终于说,“但我会试着接受。”
他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赵大勇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明天需要买新的挂钩,原来的挂钩已经松了。”
赵大勇笑了。
这天晚上,赵大勇躺在床上,听到公寓里各种声音。
李翠芬在客厅里轻声和王桂兰说话,声音很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顾飞飞的帘子后面偶尔传来翻身的声响;程子轩的房间里,有人在用尺子测量——但这次不是在量公共区域,是在量他自己的床和墙壁之间的距离。
赵大勇闭上眼睛。
他想,修罗场的第一天,算是过去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