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个证明。”赵大勇说。

“去再就业中心开一个，很快的。”

“再就业中心在哪？”

“你从这儿出去，往东走两站路，坐公交车也行。”

赵大勇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再去再就业中心，再回来，肯定来不及了。

“明天再来。”他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赵大勇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没有点烟。

因为他发现打火机还在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保安那里。

他想回去拿，但不想再进那个大厅了。

他蹲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脚步匆匆；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悠悠；有人骑着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大箱外卖；有人牵着一只狗，狗在电线杆旁边抬腿撒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有他不知道。

他蹲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程子轩打来的。

“赵大勇，你现在在哪里？”程子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工商局门口。”

“办完了吗？”

“没有，要什么《再就业中心注册证明》，我没有。”

“你需要我去帮你开证明吗？我已经完成了公寓的物品分类系统，今天下午没有其他安排。”

赵大勇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你去开，我在工商局门口等你。”

“好的，预计到达时间：四十分钟。”

电话挂了。

赵大勇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突然觉得，这个公寓里的人虽然烦人，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四十分钟后，程子轩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不知道从哪弄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得很快，步频均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再就业中心注册证明》，”他把文件袋递给赵大勇，“还有你的能力评估预约单、临时身份证复印件三份、一寸照片四张。我都准备好了。”

赵大勇打开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分类放着各种材料，每一份都贴了标签：“注册证明-原件”、“注册证明-复印件1”、“注册证明-复印件2”、“身份证复印件-正面”、“身份证复印件-背面”、“照片-一寸-红底”……

“你怎么知道要这些？”赵大勇问。

“我查了工商登记的材料清单，个体户营业执照需要经营者身份证明、经营场所证明、注册证明、照片。你的经营场所还没有，但这个可以后补。先把其他材料交上去。”

“经营场所证明是什么？”

“你打算在哪里卖煎饼？”

“小区门口那个路口。”

“路口不是固定经营场所，你需要租赁一个店面或者摊位，临时摊位需要城管部门的许可。”

赵大勇觉得自己的血压又升高了。

“那怎么办？”

“两种方案。一，租赁一个店面，小区对面有一家五金店正在转让，月租金三千五。二，申请临时摊位，需要去城管局办理临时占道经营许可，材料比店面少，但审批周期更长。”

“我选第二种。”

“那我帮你查城管局的地址。”程子轩掏出手机，打开地图APP，操作了几秒钟，“从这里出发，步行十五分钟。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城管局四点下班。你还有四十分钟。”

赵大勇看了看文件袋，又看了看程子轩。

“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

两个人走在路上。赵大勇走得很快，程子轩跟在他旁边，步频依然均匀。

“程子轩。”

“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

程子轩想了想：“因为你的煎饼好吃。”

“就这个？”

“这是主要原因。次要原因是，你在厨房说过，‘家不是仓库’，我觉得你说得对。虽然我不完全理解，但我认为你是一个值得帮助的人。”

赵大勇没说话。他加快脚步，程子轩也加快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2024年下午的阳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城管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热闹。好几个小贩围在窗口前面，有的在填表，有的在吵架，有的在哭。

“凭什么不让我摆？”一个中年妇女拍着桌子，“我摆了八年了！你说不让我摆就不让我摆？”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您的临时占道经营许可已经到期，续期需要提供新的健康证明。您的健康证明过期两个月了。”

“我去办了！医院排不上队！”

“那您排上队再来。”

中年妇女气呼呼地走了。赵大勇挤到窗口前面，把材料递进去。

工作人员翻了翻，看了看他的临时身份证，又看了看他。

“穿越者？”

“对。”

“你运气好，”工作人员说，“上周市里刚出了新政策，穿越者申请临时摊位可以免经营场所证明，只要提供再就业中心的推荐信就行。”

“推荐信？”

“对。你去再就业中心，让他们给你开一封‘穿越者临时摊位推荐信’，拿着信来，我直接给你批。”

赵大勇看了看程子轩。

程子轩说：“再就业中心下午五点下班。现在三点四十，来得及。”

赵大勇转身就跑。

他跑出城管局，跑出小巷子，跑上大马路。程子轩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你跑错方向了！再就业中心在东边！”

赵大勇拐了个弯，继续跑。

他跑了大概十五分钟，气喘吁吁地冲进再就业中心的大楼。保安认出他了，没有拦。

电梯还是那么慢。他没等电梯，直接爬楼梯。四楼，他两步并一步，冲到老周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老周正在吃苹果，看到他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苹果差点掉了。

“怎么了？”

“推荐信！”赵大勇撑着门框喘气，“穿越者临时摊位推荐信！”

老周放下苹果，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表格，找了一张，快速填好，盖上章，递给他。

“还有什么事？”

赵大勇接过推荐信，看了看，叠好，揣进口袋。

“没了。”

他转身要走，老周叫住他：“等一下，你今天跑了几个地方了？”

“市场监督管理局、工商局、城管局、再就业中心。”

“四个地方，”老周说，“一个证还没办下来？”

“快了，城管局说有了推荐信就给批。”

老周看着他，叹了口气：“赵大勇，我跟你说个实话。你就算办下来了临时摊位许可，也只能在指定的区域摆摊。指定的区域大部分在背街小巷，没什么人流量。有人流量的地方，城管不让摆。”

赵大勇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不是打击你，”老周说，“我是想告诉你，在地球上做生意，比在异世界复杂得多。你花了四十年在异世界建立了‘煎饼外交’，在地球，你可能要花更长的时间。”

赵大勇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怕。”

他走出再就业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大楼的缝隙里射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程子轩站在楼下等他。

“办好了？”程子轩问。

赵大勇从口袋里掏出推荐信，晃了晃：“办好了。”

“现在去城管局？”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去。”

两个人往回走。赵大勇的脚步慢了下来，程子轩也放慢了步频。

路过小区门口的路口时，赵大勇停下来，看了看那个位置。公交站，早高峰人很多，旁边还有一家包子铺，生意很好。

他的煎饼摊如果放在这里，应该也不错。

但现在不能放。

因为没有证。

“赵大勇，”程子轩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煎饼不是唯一的选择？”

“什么意思？”

“你的技能不仅仅是摊煎饼。你在异世界四十年，学会了和不同种族的人打交道，学会了谈判，学会了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生存。这些技能在地球上也有价值。”

赵大勇看着路口来来往往的人，想了想。

“也许吧，”他说，“但我还是想摊煎饼。”

“为什么？”

“因为……”赵大勇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四十三块钱，“因为摊煎饼的时候，我的手不抖。”

程子轩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客厅里，李翠芬和王桂兰正在扫地。两个人并排，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在客厅中间交汇，灰尘被集中在一起，然后被李翠芬一扫帚扫进簸箕。

顾飞飞坐在帘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不知道谁给她弄的——正在打字。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像是深渊投诉系统的节奏。

“回来了？”李翠芬头也不抬。

“回来了。”赵大勇说。

“证办下来了吗？”

“明天再去一趟。”

李翠芬停下扫帚，看了他一眼：“别着急，慢慢来。”

赵大勇点了点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还是那么整齐。鸡蛋按大小排列，蔬菜按保质期分类，调料按使用频率排序。标签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袋面粉。

开始做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