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拿出一个手持设备，有点像扫码枪，但不是。他把设备对准赵大勇，按了一下按钮。

设备发出一声“嘀”，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能量值：3。等级：E-。”

“3？”赵大勇问，“什么3？”

“能量值，普通人平均是50，穿越者平均是500。你是3。”年轻男人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忍住不笑。

“3是什么水平？”

“低于地球平均水平，大概相当于……一盏LED灯泡的电量。”

赵大勇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之前在艾尔德拉大陆的魔力呢？”

“被封印了。封印效率100%，没有残留。但你的身体在异世界生活了四十年，有一些非能量的变化。比如你的手——”年轻男人看了看赵大勇的手，“你的手部肌肉结构跟普通人不一样，长期摊煎饼导致手指灵活度极高，甚至超过了一些钢琴家。”

赵大勇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他从来没觉得这双手有什么特别的。

“第二部分，心理评估。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第一个问题：你是否怀念异世界的生活？”

“是。”赵大勇毫不犹豫。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愿意回到异世界？”

“是。”

“第三个问题：你是否能适应地球的生活？”

赵大勇想了想。“能，但不习惯。”

年轻男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

“第四个问题：你是否觉得自己在异世界获得的技能对地球生活有用？”

“有用。”赵大勇说，“我在异世界学会了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学会了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生存，学会了用食物化解矛盾。这些在地球上也有用。”

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又敲了几个字。

“评估结束，报告三个工作日后出。”

赵大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的能量值是3，是不是意味着我很弱？”

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弱不弱，不是能量值决定的。你在异世界四十年，没有魔力也能活下来，还活得不错。说明你有别的本事。”

赵大勇走出评估室，手里攥着那沓表格。

能力评估报告要等三天，贷款审批要等一个月，开店要等更久。

但钱花光了。

明天吃什么？

他站在再就业中心楼下，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要下雨了。

他想起1976年他穿越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他骑着二八大杠去县城卖菜。雾来了，他骑着车冲进雾里，然后就到了艾尔德拉大陆。

那时候他二十六岁，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七十四岁——不，在地球上他二十六岁——他怕了。

怕没钱，怕没饭吃，怕那四个人跟他一起挨饿。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是空的，四十三块钱全买了米和菜。

但他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张宣传单，创业扶持贷款的宣传单。

他把宣传单拿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看到一个菜贩子正在处理蔫了的青菜。青菜不新鲜了，叶子发黄，卖不出去。

“这菜多少钱？”赵大勇问。

菜贩子看了他一眼：“你要？一块钱一堆。”

赵大勇看了看那堆青菜，大概有五六斤。叶子虽然黄了，但根还是好的。把黄叶子摘掉，里面的菜心还能吃。

“五毛。”赵大勇说。

“拿走。”

赵大勇给了五毛钱，拎着一大袋菜往回走。

路过馒头店的时候，他又停下来。馒头店门口贴着“馒头五毛一个，买十送一”。

他身上只有五毛钱了——给了菜贩子五毛，口袋彻底空了。

他站在馒头店门口，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馒头，咽了咽口水。

“老板，”他说，“我能赊一个馒头吗？明天还你。”

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不像骗子——穿得破，但眼神不躲闪。

“拿去吧。”老板递给他一个馒头。

赵大勇接过馒头，没有吃。他揣进口袋，拎着菜往回走。

回到公寓，李翠芬正在扫地。看到他手里的菜，问：“多少钱？”

“五毛。”

“还有钱吗？”

“没了。”

李翠芬放下扫帚，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给他。

“我预支了五百块工资。张老板人不错，听说我们的情况，多给了二百。”她顿了顿，“这二十你先拿着，明天买菜用。”

赵大勇接过二十块钱，没有说话。

他把菜放进厨房，把馒头放在餐桌上。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

“谁还没吃饭？”他问。

“我吃了。”李翠芬说。

“我吃了。”程子轩从次卧走出来。

“我……不饿。”顾飞飞在帘子后面说。

“我吃了。”王桂兰说。

赵大勇看着那个馒头，拿起来，掰成五份。每份一小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都吃一口。”他说。

王桂兰接过那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她说。

赵大勇把自己的那一小块也吃了。馒头是甜的，因为面发酵得好。老板手艺不错。

他咽下馒头，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上的保温箱贴着“送啥都快”的标语。

赵大勇看着那个外卖小哥，突然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应该去送外卖？”

没有人回答。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转身走回客厅。

客厅里，李翠芬在擦桌子，程子轩在看笔记本，顾飞飞在帘子后面打字，王桂兰在念经。

赵大勇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创业贷款宣传单，又看了一遍。

五万块。

一个早餐店。

他想起老周说的“你们为什么不合伙干点什么”。

合伙。

他看了看李翠芬，看了看程子轩，看了看帘子后面透出的微弱光亮。

五个人。一个会做饭，一个会打扫，一个会客服，一个会分类，一个——王桂兰会什么？王桂兰会念经。念经也许用不上，但老太太会扫地，会叠衣服，会在别人哭的时候递毛巾。

够了。

他把宣传单拍在茶几上。

“等贷款下来，”他说，“我们开个早餐店。”

李翠芬抬起头看着他。

“早餐店？”她问。

“对。我做饭，你打扫，顾飞飞接单——网上接单，程子轩管账——他那个脑子管账没问题，王大姐……王大姐当店长。”

“我当店长？”王桂兰停下念经，“我当不了店长，我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

“店长不用智能手机，”赵大勇说，“店长坐在店里，对客人笑就行。”

王桂兰想了想：“笑我会。”

李翠芬放下抹布，看了看赵大勇，又看了看程子轩。

程子轩已经在计算了：“早餐店利润率一般在50%到60%。如果每天营业额五百元，月利润七千五到九千。五人均分，每人一千五到一千八。加上各自的工资，可以覆盖生活成本。”

“每天五百，”赵大勇说，“卖煎饼果子、豆浆、油条。煎饼果子五块一套，一天卖一百套就够了。”

“一百套，”李翠芬说，“你一个人做得过来吗？”

“做不过来，你们帮我。”

“我不会摊煎饼。”

“我教你。摊煎饼不难，难的是和面。面和好了，谁摊都一样。”

程子轩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按照这个计划，我们需要在贷款审批通过后一个月内找到店面、购买设备、办理证照。时间很紧。”

“紧也要干。”赵大勇说。

顾飞飞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小声说：“网上的单，我可以接。外卖平台那种，文字接单。”

“行。”

五个人，在一个破旧的客厅里，围着一张缺了角的茶几，决定了开一家早餐店。

没有店面，没有设备，没有证照，没有钱。

只有一张创业贷款宣传单，和五个快要饿肚子的人。

但赵大勇觉得，这比他在艾尔德拉大陆刚开始的时候强多了。

那时候他只有一口锅，一把铲子，一个想回家的念头。

现在他有四个人。

不，五个。

王桂兰也算。

那天晚上，赵大勇躺在床上，听到客厅里传来李翠芬和王桂兰说话的声音。

“王大姐，你以前在法师塔，法师吃什么？”

“吃什么？吃法术变的食物。看着像肉，吃着像纸。六十年，我都没尝过真正的肉味。”

“以后赵大勇给你做。他红烧肉做得不错，就是颜色黑了点。”

“黑了点没关系，好吃就行。”

“明天让他做。今天没肉了，明天我去超市买点五花肉，跟他换——我用员工价买。”

“别别别，你们自己都没钱……”

“没事。赵大勇说得对，大家在一起，饿不死。”

赵大勇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银行问贷款的事。要去菜市场找便宜的菜。要去馒头店还老板的馒头钱。

后天，他要去办煎饼证。要去城管局申请摊位。

大后天，他要去找店面。

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怕了。

因为在艾尔德拉大陆，他也是从零开始的。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锅，一把铲子，和一套煎饼的做法。

现在他多了一口锅——公寓厨房里的那口，虽然锅底有点凸，但还能用。

还多了一把扫帚——李翠芬的，虽然秃了头，但还能扫。

还多了一台电脑——程子轩的，虽然旧，但还能开机。

还多了一部手机——顾飞飞的，虽然只能发文字，但还能接单。

还多了一个人——王桂兰，虽然不会用智能手机，但会笑。

够了。

赵大勇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矮人王的脸。

“老伙计，”他在心里说，“等我开了店，给你留个位置。墙上挂你的画像，下面写一行字：此店承蒙矮人王厚爱，特供双倍薄脆煎饼。”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真的开了早餐店。店面不大，十平米，门口排着长队。李翠芬在扫地，程子轩在算账，顾飞飞在电脑上接单，王桂兰在对着客人笑。

他自己在摊煎饼。面糊浇上鏊子，竹刮子推开，鸡蛋磕上去，金黄色的蛋液流淌。

“您的煎饼，小心烫。”

他递出去。

对方接过去。

他抬起头，看到对方的脸。

是矮人王。

矮人王咬了一口煎饼，竖起了大拇指。

“好吃。”矮人王说，“再来一套。”

赵大勇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客厅里传来李翠芬扫地“唰唰”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