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轩想了想:“好。”
赵大勇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叫林雅的女人,说话的方式跟程子轩一模一样——直接,高效,不废话。两个来自同一个星际世界的人,在地球上的一间破大厅里,用最简短的语言达成了合作。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程子轩的眼里有光了。不是希望的光,是“终于有人跟我用同一种语言说话”的光。
顾飞飞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她缩在大厅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墙壁,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她的位置选得很好——三面是墙,只有一面开口,开口的方向对着大厅的出口,如果有人进来,她第一个看到。
这是深渊教会她的。在投诉处理中心,她的黑色立方体也是这样设计的:三面封闭,一面开口,开口对着紧急通道。遇到危险,她可以最快撤离。
但今天没有紧急通道。她被困住了,和两百多个陌生人挤在一个大厅里,无处可逃。
她一直在观察。
不是主动观察,是被动观察——她的眼睛自动捕捉周围人的动作、表情、微表情、肢体语言,然后在她的大脑里自动分析:那个人在害怕,那个人在假装不害怕,那个人在哭,那个人在忍着不哭,那个人在看门口,想跑,那个人在看窗户,想跳。
深渊的五十年,把她的感官训练成一台精密的人性扫描仪。她能在一秒钟内判断一个人的情绪状态,能在三秒钟内预测一个人的行为走向,能在十秒钟内制定出应对策略。
这是她活下来的方式。
但现在,她不需要预测。因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恐惧。
她闭上眼睛,想把那些信息关掉。但关不掉。深渊的训练是终身的,就像李翠芬的扫帚、赵大勇的煎饼铲、程子轩的标签机,刻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顾飞飞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她面前。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便装,没有穿异世界的服装——说明她可能是个低能量穿越者,或者根本不是穿越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
“我没事。”顾飞飞说。
“你脸色很白,要不要喝点水?”女孩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顾飞飞看着那瓶水,没有接,她不相信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在深渊,恶魔领主经常用“礼物”来贿赂投诉专员——一瓶看似普通的深渊泉水,喝下去就会变成恶魔的奴隶。
“不用,谢谢。”她说。
女孩没有勉强,把水瓶放在她脚边,走了。
顾飞飞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深渊投诉中心那个低阶小鬼。每次她处理完一单投诉,小鬼都会在投诉系统的角落里发一条消息:“辛苦了,客服姐姐。”
她从来没有回复过。
但她记得。
外面的天空更红了。
赵大勇站在玻璃门前,看着那道维度裂缝一点一点地扩大。裂缝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撕开的纸,边缘有细小的闪电在跳跃。裂缝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那种暗红色的、脉动的光,像心脏在跳动。
“它在扩大。”程子轩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
“按照目前的扩张速度,裂缝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覆盖整个城市上空。到时候,收割者的主力部队可以通过裂缝直接降落在市中心。”
“主力部队有多少?”
“不知道。但根据林雅提供的数据,维度水母——就是收割者——通常是群体行动。一个群体少则几百,多则上万。之前来的那些‘工蜂’只是侦察兵,数量不超过五十。”
上万只收割者,降落在市中心。
赵大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半透明的、水母一样的生物,从红色的裂缝中涌出来,像暴雨一样落在大街小巷。它们会寻找穿越者,吸食能量。能量被吸干的人会昏迷,也许永远不会醒来。
“林雅说切断能量供应,”赵大勇说,“怎么切?”
“把穿越者转移走,或者让穿越者的能量值降到零。”
“降到零?怎么降?”
程子轩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种方法,但你可能不会接受。”
“什么方法?”
“能量封印。完全封印,不留一丝残留。归途计划目前使用的封印技术是部分封印,保留了穿越者约5%的能量,以便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如果改为完全封印,能量值会降到0,收割者就感知不到了。”
“那之前为什么不完全封印?”
“因为完全封印是不可逆的。一旦封印,穿越者将永远失去在异世界获得的所有能力。魔力、灵力、星际能量——全部消失。而且封印过程有风险,可能导致神经损伤。”
赵大勇沉默了。
永远失去在异世界获得的所有能力。
他在艾尔德拉大陆没有魔力——他本来就没有。但他有别的能力。他的煎饼手艺、他的谈判技巧、他在地球上花了几十年才学会的“生存的本事”——这些东西不是魔力,不是灵力,不是星际能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谁也拿不走。
但李翠芬呢?她的“气韵感知”不是魔力,是一种道。如果完全封印,那道还在吗?
程子轩呢?他的“分类思维”不是星际能量,是他的大脑结构。封印能改变他的大脑吗?
顾飞飞呢?她的“恐惧感知”不是深渊能力,是她五十年在投诉处理中心训练出来的本能。封印能抹掉本能吗?
他不知道。
“再想想。”赵大勇说。
“我们没有时间了。”程子轩说。
“那就挤出时间。”
程子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天亮了。
不是正常的日出,是裂缝的红光照亮了整个城市。太阳被云层遮住了,云层是灰色的,但边缘被红光镶了一圈,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伤口。
再就业中心的大厅里,人们开始陆续离开。军方的人在组织高能量穿越者转移,一辆辆装甲车停在大楼门口,把那些还有战斗力的精英接走。低能量的穿越者没人管,他们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楼,不知道去哪里。
有的人回了公寓,有的人去了临时安置点,有的人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天空的裂缝,发呆。
赵大勇带着他的五个人——李翠芬、顾飞飞、程子轩、王桂兰——走出了大楼。
外面的空气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烟,不是火,是某种说不出来的、金属般的、刺鼻的味道。程子轩说那是维度裂缝泄漏的“维度粒子”,吸入过多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那我们怎么办?”王桂兰问。
“戴口罩。”程子轩说。
“没带口罩。”
“用毛巾捂住口鼻也行。”
王桂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捂在嘴上。李翠芬用围巾裹住了半张脸。赵大勇把T恤领口拉上来,盖住鼻子。顾飞飞什么都没有,她缩在人群中间,用前面的人当挡箭牌。
他们走回公寓。
小区里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住户们要么还在睡觉,要么已经撤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们摸黑上楼,开门,进屋。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缺腿的沙发、二十寸的老电视、三把款式各异的椅子。顾飞飞的帘子还挂着,程子轩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李翠芬的扫帚靠在墙角,王桂兰的破扫帚并排靠在一起。
一切都跟他们离开时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大勇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烟是最后一根了,他舍不得抽,但今天不抽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天空中的裂缝还在扩大。他能看到裂缝边缘的闪电,听到低沉的轰鸣声,像远处的雷声,但更持续,更密集。
“赵大勇。”李翠芬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嗯。”
“你说,我们能活下来吗?”
赵大勇把烟掐灭了,看着远处的红色裂缝。
“我在艾尔德拉大陆的时候,遇到过一场战争。矮人和精灵要打仗,两军在断粮崖对峙。我推着煎饼车走过去,在两军阵前支起炉子,摊了五十套煎饼。”
“我知道这个故事,你说过。”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摊煎饼吗?”
李翠芬想了想:“为了和平?”
“不是。”赵大勇看着手里掐灭的烟头,“是因为那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面糊发酵过头了,有点酸。我想,酸的面糊摊出来的煎饼不好吃,得加点甜的。我就加了一勺蜂蜜。结果矮人王吃了,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煎饼。精灵王吃了,也说好。他们问我为什么这么好吃,我说因为加了蜂蜜。”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打仗了。不是因为煎饼好吃,是因为他们发现,一个推着煎饼车的小贩,在两军阵前支起炉子摊煎饼,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荒谬到让他们觉得,打仗也很荒谬。”
李翠芬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说,我们也要做一件荒谬的事?”
赵大勇转过身,看着她。
“对,我们要开早餐店。收割者来了,世界要完了,但我们要开早餐店。因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人要吃早饭。”
李翠芬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她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