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数据,但理论上,混合能量信号的频率会发生变化。如果混合后的频率超出了收割者的感知范围,它们可能完全感知不到。”
“就像变色龙?”李翠芬问。
“不是变色龙,变色龙是改变自己的颜色来匹配环境。我们改变的是能量信号的频率,让它变得对收割者来说‘不可见’。”
“怎么做?”赵大勇问。
程子轩想了想:“需要一个能量源,一个能够产生稳定低频率能量的源。比如——你摊煎饼的时候,手部动作产生的能量。比如李翠芬扫地的时候,扫帚与地面摩擦产生的能量。比如顾飞飞打字的时候,手指敲击键盘产生的能量。”
“这些能量太小了。”李翠芬说。
“小不是问题,频率才是问题。收割者不是根据能量大小来感知的,是根据频率是否在它们的感知范围内。如果我们的能量频率不在它们的感知范围内,再大的能量它们也看不到。”
赵大勇看着程子轩,又看了看窗外。收割者还在飘,还在搜索,还在吸。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倒下的越来越多。紫色的光照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死亡的颜色。
“我们能试吗?”赵大勇问。
“现在?”
“现在。”
程子轩看了看四周。小办公室里没有煎饼炉,没有扫帚——李翠芬的扫帚还在,但那是用来扫地的,不是用来做实验的。没有键盘——顾飞飞的电脑没带出来。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需要工具。”程子轩说。
赵大勇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支笔、一个订书机、一盒回形针、一把剪刀。他把剪刀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行吗?”
程子轩看了看剪刀:“你要用剪刀摊煎饼?”
“不是,我要用剪刀剪东西。”
“剪什么?”
赵大勇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创业贷款宣传单,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把宣传单铺在桌上,用剪刀沿着边缘剪下一小块,然后拿起那块纸,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你在干什么?”李翠芬问。
“我在想,在艾尔德拉大陆,我学会了一件事。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做你最擅长的事。我最擅长的事不是摊煎饼,是‘开始’。不管条件多差,不管工具多简陋,先开始。开始了,后面的事就会慢慢清楚。”
他把那块纸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赵大勇煎饼”。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好了。”他说。
“好了?”程子轩看着他,“你什么都没做。”
“我做了,我开始了。”
窗外,收割者的声音又变了。频率降到了5千赫以下,低到人类的耳朵几乎听不到,但赵大勇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震得他的牙齿发酸。
“它们在靠近。”顾飞飞说,声音发抖,“不是飘了,是降落。它们要落地了。”
赵大勇走到窗前,往外看。
街对面,三只收割者降落了。它们不是飘浮在半空中,而是落在了地面上,像水母搁浅在沙滩上。它们的身体不再是半透明的了,变成了不透明的紫色,表面有脉动的光纹。它们的漩涡状核心在减速,旋转得越来越慢,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不是飘,是爬。用身体的下半部分在地面上蠕动,缓慢地、笨拙地、但坚定地向前移动。
它们的目标是什么?赵大勇顺着它们移动的方向看去。
再就业中心的大门。
它们要进来。
“它们要进来了。”赵大勇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动了——李翠芬握紧扫帚,站到门后面;程子轩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顾飞飞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赵大勇身边;王桂兰从地上爬起来,攥着扫帚,嘴唇在动,念经的声音更大了。
“我们怎么办?”李翠芬问。
赵大勇看着门。门是木头的,不厚,收割者如果撞一下,肯定能撞开。撞开之后呢?它们会吸他们的能量。虽然他们的能量值很低,但低不代表零。3也是能量,4也是能量,总比没有强。
“程子轩,你说过,收割者的感知是基于频率的。”
“对。”
“那如果我们制造一个它们感知不到的频率,它们会不会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就像没看到我们一样?”
“理论上会。”
“那我们就制造一个。”
“用什么?”
赵大勇看了看李翠芬手里的扫帚,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顾飞飞颤抖的手指,看了看王桂兰念经的嘴唇。
“用我们最擅长的事。”他说。
他转向李翠芬:“李大姐,扫地。”
李翠芬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扫。用你最快的速度,最顺的节奏。”
李翠芬没有问为什么,她拿起扫帚,从房间的最里面开始,逆时针方向,一圈一圈地扫。扫帚与地面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不是普通的声音,是有节奏的、有韵律的、带着五十年积累的“道”的声音。
赵大勇转向顾飞飞:“打字,用手在桌上敲,就像你在键盘上打字一样。”
顾飞飞看了看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手指放在桌面上,开始敲。她的手指动得很快,像在弹钢琴,但弹的不是曲子,是她在深渊投诉处理中心打了五十年的工单。她的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密集的、快速的、带着五十年忍耐的声音。
赵大勇转向自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赵大勇煎饼”的纸,把它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在空中做着摊煎饼的动作。竹刮子推开面糊,鸡蛋磕上去,蛋液流淌,翻面,刷酱,放薄脆,对折,装袋。他的手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弧线,带着四十年“跳舞”的节奏。
程子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突然明白了。
“频率。”他说,“你们在制造频率。”
“对。”赵大勇一边做动作一边说,“我的煎饼频率,李大姐的扫地频率,顾飞飞的打字频率。这些频率很低,不在收割者的感知范围内。但三种频率叠加在一起,会产生一个新的频率。”
“谐波。”程子轩说,“频率叠加会产生谐波。如果谐波的频率刚好在收割者的感知范围之外——”
“它们就看不到我们。”
程子轩低下头,在脑子里飞速计算。李翠芬的扫帚频率:约2赫兹。顾飞飞的打字频率:约10赫兹。赵大勇的摊煎饼频率:约1.5赫兹。三种频率叠加,产生的谐波频率大约在——他快速计算——在0.3赫兹左右。
0.3赫兹。
收割者的感知范围是10千赫到20千赫。
0.3赫兹不在那个范围内。
差了好几个数量级。
“有可能。”他说,“理论上有可能。”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收割者的蠕动声、能量抽取的嗡嗡声、走廊里人们的呼喊声。赵大勇能感觉到那股吸力在增强,他的身体在发软,但他的手动得更快了。
“继续。”他说,“不要停。”
李翠芬加快了扫地的速度。扫帚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变得更密集了,不再是“唰唰”,是“唰唰唰唰”。顾飞飞的手指敲得更快了,从每分钟300字加速到500字,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跳跃,像在燃烧。赵大勇的手在空中画着越来越快的弧线,他的手腕在转,手指在动,像在跳一支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舞蹈。
王桂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开口了。
她不是在念经,是在唱歌。一首老歌,赵大勇没听过,但旋律很慢,很平,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六十年在法师塔一个人唱歌的孤独和坚持。
程子轩站在那里,手里没有笔记本,没有笔,没有任何工具。但他有他的大脑,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频率、谐波、叠加、干扰。他的脑子里有一个虚拟的示波器,显示着四种波形的叠加图像。波形在跳动,在融合,在形成一个新的、稳定的、低频的波形。
0.3赫兹。
稳定。
门外的声音突然变了。收割者的蠕动声停了,能量抽取的嗡嗡声远了,人们的呼喊声也远了。
赵大勇停下来,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三只收割者正在往另一个方向移动。它们从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没有减速,甚至没有转头。它们的身体在紫色的光中闪烁,漩涡状的核心在旋转,但它们没有看到这扇门后面的五个人。
它们走过去了。
赵大勇关上门,背靠着门,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累。刚才那几分钟的“空中摊煎饼”,比他在艾尔德拉大陆摊一天煎饼还累。
李翠芬把扫帚靠在墙边,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她的额头上有汗,顺着皱纹流下来,滴在地上。
顾飞飞的手指还在抖,她把双手握在一起,压在膝盖下面,不让它们抖。
王桂兰还在唱歌,唱了几句,停了下来,看着大家,笑了一下:“我唱得好吗?”
“好。”程子轩说,他的声音有点不一样,赵大勇听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像一台机器突然有了一点温度。
程子轩蹲下来,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赵大勇凑过去看。
“第一个发现:低能量穿越者的技能频率叠加,可以产生收割者无法感知的谐波。这意味着——我们不是废物。我们只是频率不同。”
赵大勇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
“程子轩。”
“什么?”
“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程子轩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