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
……
山里的风大,将申杳白皙的脸颊吹得又青了两个度,整个人面无血色。
她穿的鞋,足底做得很薄,站立时,脚掌没有足弓支撑,时间短还行,时间一长,就从脚心开始发酸,渐渐演变成尖锐的痛。
申杳轻轻晃了一下,平常,她没有什么需要站立的场合,都是她坐着,别人站着,再不济,身边还有一个随叫随到的人能给她靠一下。
她快站不住了。
第55分钟的时候,一名身着黑色制服,佩戴白色手套的侍者终于出现。
“申小姐,这边请。”侍者躬身。
申杳小腿抽筋,软了一下,她稍稍趔趄,侍者伸手想扶,她冷脸避开,淡淡道:“别碰我。”
她不喜欢被人触碰。
薄卿除外。
侍者点头,礼貌地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庄园里摆着几十尊邪神,它们通体发黑,五官都被一块黄布遮盖,凝固的红蜡油积蓄在神像附近,远远看去像一滩滩鲜血。
阴森森的。
申杳瞥了眼庭院中央的喷泉,池底铺满了金币。
这是典型的风水局——金池镇宅,水可聚财,又以真金铺底,寓意财气不散,富贵恒昌。[1]
布置这种局的人,往往对自己所拥有的财富,感到极度的恐慌。
钱赚得太多,来得太快,内心深处总是恐慌的,既怕天降横财需付出惨痛代价,又舍不得将这滚滚财运拱手让人。
尤其是那些游走在黑白之间,裤脚上沾点灰的人,每天醒来都要先问自己三遍:
是今天靠船上岸?还是明天再金盆洗手?
可人有好多颗心。
虚荣心会刺人,不甘心会挠人,贪心会杀人,就怕最终是有命赚,没命花,于是,就开始求神拜佛。
888万的头香,能烧出直达南天门的青烟,向神佛行贿,就能换来真正的富贵恒昌吗?
不择手段地挤进空花阳焰的世界,为鬼为蜮的下场是在午夜梦回时被累累血债惊醒?还是真的能做成白石似玉,逆天改命?
谁知道呢。
风将诵经声吹到申杳耳边,她一眼便看到了跪在蒲团上的老太太。
闵家真正的话事人,闵照仁。
后院中央矗立着一座纯金打造的亭子,金光熠熠。
亭子正中央,摆放着一樽同样由纯金打造的神像,与邪神不同,它慈眉善目,神态安详,左手捧着金元宝,右手握着镇魂尺。
一手招财,一手降灾。
神像前是一张巨型供台,和田玉的质地温润通透。
供台上摆着88只烧鹅、66只烧鸭、44只乳猪,以及1666碟素菜,鲜花鲜果若干,琳琅满目,极尽奢靡。
申杳今天穿了一套纯黑色的收腰修身西装,内搭一件干净简约的白衬衫,整个人疏冷到了极点。
她走到蒲团边站定,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的纽扣,然后屈膝跪下,双手合十放在身前。
袅娜而上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朦胧中透出一丝柔软。
许愿我的宝贝薄卿平平安安…
她在心里顿了顿,补上半句:
永远爱我。
“你长大了,心野了。”闵照仁率先开口。
她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沙哑,上位者做久了,每一个字都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记得,你回来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一切的决策都要听我的,不可以擅自行动。”
“闵絮怀疑我了。”申杳嗓音平静,许完愿,她放下手臂,双手随意搭在膝头,“我实在来不及跟您汇报,只有先砍掉您的一只臂膀,才能让这份投名状足够令人信服啊。”
前总裁和今天被开掉的人力总监,背后最大的支持者,就是闵照仁。
申杳把他们做掉,是为了向闵絮投诚。
闵絮是闵照仁的大女儿,也是集团董事会持股比例排第二的大董事,近两年,她隐隐有盖过自己母亲的势头。
闵照仁不允许有人觊觎自己的权力,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帮她拔除集团里属于闵絮的势力。
申杳就是她选中的刽子手。
“你做干净了吗?”闵照仁冷冷反问。
混到人力总监这个位置不容易,就算要为好朋友报仇,也不可能做泄露视频这么蠢的事。
一看就知道是栽赃。
“您放心,我已经私下给了他补偿,他也有好的去处,保证不会胡说八道。”申杳冷静又有条理,哪怕跪着,也很难让人轻视。
她脊背挺得笔直,侧影透出一股单薄的美感,又因为气场实在冷厉,而显得割裂。
强势的美人,受到屈辱而红了眼眶,被迫弯下脊梁,会更美吗?
闵照仁没功夫探究,她心里有一股火在燃烧。
申杳要潜伏到闵絮身边,需要交出诚意,她理解。
可申杳这枚棋子,似乎不太好掌控。
这是她不允许的。
她要敲打敲打。
于是,闵照仁站起来,抽出了放在供台上的竹棍。
两指粗的棍子打到人的身上,皮糙肉厚的都受不了,遑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申杳喉咙发紧,指尖蜷缩起来。
闵照仁摩挲着棍子,一言不发。
申杳默了片刻,脱下外套,说:“干妈,我知道这事情做得草率了,下了您的面子,您要打我,我自然没有怨言的。”
闵照仁早年家境贫寒,十几岁便在汽修厂当学徒,从最基础的拧螺丝做起,两只手磨出血泡又长好,直到掌心虎口全是老茧。
后来,她抓住风口,从生产汽车配件起家,一手缔造了如今的花菱。
她从始至终没有结婚,但有三个女儿,大女儿闵絮,二女儿闵珍,三女儿闵珠,老二和老三是双胞胎。
三个女儿都在花菱集团的董事会任职,起初一切都很幸福,但从大女儿闵絮不再甘心做提线木偶的那天起,闵家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暗流涌动…
修车出身的人,力气本来就大,闵照仁一棍子下去,申杳直接被抽倒在地。
“啊…”
申杳齿间泄出痛吟,平常,薄卿抱得用力一点,她都受不了。
这一棍子真是要了命了。
佛像的背后,僧人们还在诵经。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诵经声和压抑的惨叫交织在一起,施暴者当着神像的面动手,荒诞又恐怖。
暮色四合,光线暗了下来,阴沉沉的山林将庄园包裹住,冷风拉拽着烛火,神像平静地注视着申杳的痛苦,明明灭灭间,看似慈悲的眉眼盈满了冷漠。
申杳已经跪不住了,她蜷缩成小小一团,瑟瑟发抖。
好疼。
真的好疼。
“我可以把你从申家救出来,就可以把你送回去,不要做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明白吗?”闵照仁冷声警告。
申杳出气多,进气少,半天才找回声音,虚弱道:“…是。”
天黑透了。
香烛燃烧得正旺,红色的烛泪缓缓流淌到地上,一阵风掀开了盖在邪神脸上的黄布,泥塑下隐约露出白骨。
里面装的,是真人。
***
薄卿中午就被医生安排出院了。
她刚走出住院部,就有两个穿着执事服的女人靠近,除了内搭是白衬衫,两人从头到脚一身黑。
她们面无表情,齐声道:“薄小姐好。”
“你们是?”薄卿本能地后退半步。
“申总让我们送您回家。”
“申杳?”亲.过嘴,薄卿很自然地喊出她的名字。
“是。”
“哦,那走吧。”
“是。”
两个执事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个摸出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
【薄小姐目前没有表现出想跑的迹象。】
对面秒回:
【看紧她。】
一个执事在汇报,另一个执事不动声色地与人群中的几双眼睛对上。
她们都在监视薄卿,少部分主动暴露,吸引注意,更多的,则是穿着便衣,隐藏在人群里,无处不在。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早就将薄卿围住了。
她对这一切,懵然不知。
……
自从跟了申杳,薄卿就不用再上下班打卡了。
她回到星海湾的家,在网超上下单了一大堆申杳爱吃的食材。
暂时瘸了一只手的“独臂小狗”,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备菜。
晚上七点半,她终于完工,门口刚好传来响动,她摘下围裙,快步走过去迎接。
薄卿刚要开口,就被人紧紧抱住脖颈,温软的身躯扑进她怀里。
“卿卿,我好疼啊。”
“晚上抱一抱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