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言江,秋。
都是秋天,言江和枫北却截然不同。
还没变黄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台玻璃的振动声让舒萤晞有些分神,整面的落地镜里,身着浅绿色舞蹈服的女生重心稍歪了歪,“咚”的一声,原本绷直的脚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身后,夏楠忆叹了口气:“舒萤晞,这个暑假你在枫北就顾着玩儿了是吧。”
虽有些生气,夏楠忆仍旧温和,镜子里的女人一袭素净白裙,只是简单的低盘发,都能衬得她气质与众不同。
“哎呀,”舒萤晞转过身去拉女人的胳膊,软软地叫了声,“妈——”
“开学之后我哪还有时间玩呀,韩诺遥都让我好好把握,进了言一基本等于全年无休,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学习牛马。”
夏楠忆看着怀里一本正经的女儿,哭笑不得,但还是努力抿着嘴,甩开她的手就要走:“这招可对我不管用。”
她冲着厨房正忙得叮叮当当的男人喊了声:“舒落!”
闻声里头的动静瞬间停止,门框边试探性探出半颗光滑锃亮的脑袋,被叫到名字的人手里锅勺还高高扬着。
舒落愣了两秒,但瞅着母女俩架势很快反应过来,他走上前,温柔哄了夏楠忆两句,又扭头冲舒萤晞眨眨眼,故意拔高声调:“咋回事?又惹你妈生气。”
舒萤晞还没来得及狡辩,舒落就推着她的后背往玄关走:“麻溜的,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这客人都马上要到家了,还没下锅呢!”
窗外的天有些阴,连带着室内的光线也暗了,舒萤晞盯着亲爹那颗近乎反光的脑瓜以及旁边如出一辙的锅勺——
还挺亮堂。
过去四年,舒落和夏楠忆两地分居。夏楠忆是言江舞蹈学院老师,舒落因公司业务调整,在舒萤晞小学六年级那年被调到枫北。夏楠忆平时除了给学生上课,还要忙着排舞剧和演出,舒落则主动将照顾舒萤晞的任务揽了过去,这两年不少打拼,手上项目也算上了轨道,舒落看准时机这才向公司递了申请调回言江。
舒落说的客人是挚友程又森,这次舒萤晞转学过来都是他帮的忙,言江一中是重点高中,更别提她要进的那个班,夏楠忆原念着让她放了暑假早点来适应适应环境,顺便问问韩诺遥班里的学习进度。
哪知道舒萤晞撒着欢儿地玩了一整个暑假。
他们住的是建得早的老式小区,烟火气很足,旁边菜市场、水果店和超市一应俱全,拐角就是11路公交车站,因为经过言江一中,附近几个小区的孩子都往这上车。
言江的秋蛮不讲理,雨水来得很是霸道,分明两分钟前还只是起了层薄薄的雾气,等舒萤晞套件运动服出门的功夫,便成了瓢泼大雨。
老城区的马路坑坑洼洼,好些大点的水坑齐齐地都满了大半,经过的无论两轮四轮,速度稍快些,掀起的水花直往旁边人行道浇。
舒盈晞适时地把伞斜挡在身体外侧,“哗啦”一声——
啧,又躲过一劫。
等舒萤晞过关斩将地赶到菜场时,身上也湿了大半,头发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她刚收伞,入口穿着红色工作服的保洁阿姨便过来提醒——
伞不能带进去。
舒萤晞瞥了眼进门角落,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不老少,有浅粉色格子、也有商务人士专用的纯黑长柄,没有一把不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舒萤晞抿了抿嘴,走近几步,正准备把伞放下,视线不由多停了两秒。
一把短柄伞正斜斜地靠着墙,橙白相间的配色很是熟悉。它的位置有些靠里,和旁边被随意收了撇在地上的雨伞也有些距离。伞柄没有完全收拢,长长的杆子就这么懒懒地支着,伞珠上凝着透明的水滴。
图案被折叠的伞面隐去大半,但舒萤晞还是凭剩下的部分认了出来。
太经典了。
三角形的小猫耳朵,标志性的橙白灰。
《夏目友人帐》的猫咪老师。
素未谋面,舒萤晞却莫名在心里对这把伞的主人有些好感。
应该也是很温柔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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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落交代的买桂鱼,暑假最后一天,大雨也没能浇熄家长们的热情,摊位前都是人,海鲜水产在市场最里,前面有几位年纪大的爷爷奶奶在选鱼,看着一时半会儿还轮不上自己,舒萤晞索性从兜里掏出耳机,打算听几首歌打发时间。
打开手机才看见韩诺遥两小时前给自己发的消息。
明天开学报道,舒萤晞和韩诺遥久违地再次同班。
两家从前就是邻居,舒萤晞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舒落有次忙得没来得及回家,夏楠忆也刚好在邻市演出,韩家看见她等在门口半天没来人,就让韩诺遥把她带回来,又是吃饭又是洗澡,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那天舒落加班到很晚,上门接人时舒萤晞都搂着韩诺遥睡着了。
两小只本就感情要好,那次经历后,两家大人走动也频繁了,韩家也渐渐了解了她们家的情况,以后舒落或者夏楠忆再顾不上,韩家也会帮忙搭把手。
舒萤晞搬家去枫北市那天,韩诺遥哭得眼睛都肿了,哇哇地赖在地上不肯起,六年级的舒萤晞竖着短短的手指,信誓旦旦地安慰她说高考自己肯定要回来的,她的户口还在这呢。韩诺遥这才止了眼泪放她走。
四年,一晃眼就过了。
小学最后一年转学,后来又接着去枫北念初中,再到高中回言江,环境换得太频繁,舒萤晞也不是很热络的性子,要好的朋友数来数去,也就剩韩诺遥了。
言江一中是重高,她们班也是重点班。尽管还都陌生,舒萤晞也有些紧张,但是想到明天去学校能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心又定了下来。
【糯叽叽团子:明天报道八点哦,新校区。别走错了。你这几天安顿好了没?】
【糯叽叽团子:要不是你才回言江,我妈又让我这段时间别打扰你,说要让你好好休息适应一下,不然我肯定要去你家玩的。】
【糯叽叽团子:她就知道你辛苦!哼!偏心得很!萤晞你不知道,我都要发疯啦!陈之雨那家伙!竟然把女生写给他的情书推在我身上!】
【糯叽叽团子:这阵子可苦了宝宝,这么大个人情,看我明天开学不得好好敲他一顿!】
【糯叽叽团子:你也来!】
陈之雨是韩诺遥的堂哥,比她大一岁,也在言江一中,高二理科重点班。
消息看得云里雾里,刚好老板帮忙把鱼处理好,又多套了个加厚塑料袋递过来,舒萤晞付过钱,一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按着语音通话键拨了过去。
几乎是刚响一声,电话便被接通。
韩诺遥很兴奋:“你终于有空回我啦。”
降噪隔绝掉了大部分的环境音,昔日好友的声音清晰地传递至耳边,舒萤晞笑了笑:“被我爸指使着刚干完活,怎么啦?”
老城区的下水不太通畅,一旦下暴雨,短时间地势低的位置容易有积水,买个鱼的功夫,等舒萤晞走到门口准备回家时,不少位置都漫着水。
阴雨天气的暗色调下,橙白的颜色显得更耀眼一些。
视线不自觉又被吸引过去。
主人还在啊。
“前天陈之雨来家里吃饭嘛,言一有多变态你不是不知道……”
韩诺遥像只快乐的百灵鸟,迫不及待地和舒萤晞分享她不在时,自己哭笑不得的事。
陈之雨昨晚吃完后留在韩诺遥房间做作业,把习题本抽出来时顺带夹了张浅色信笺,韩诺遥正伸着脑袋要瞧上一眼呢,妈妈偏就这么巧地打开了房门。
那封韩诺遥正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拿到看上一眼的信,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精确落在长辈脚边。
浅蓝色信纸,字体清秀,端庄大气,像是专门练过的钢笔字,很有韵味。
开篇那四个字,就算妈妈眼神再不好,肯定都看到了。
陈之雨淡定地弯腰拾起那张轻飘飘的纸,若无其事地回答长辈的询问。韩诺遥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就这么从吃瓜群众会转变成了当事人。
陈之雨说,他们班有个男生喜欢上了韩诺遥,之前想让自己牵线认识下,他拒绝了,前两天又塞过来这封信,想让他帮忙转交。
韩诺遥张大的下巴还没来得及收,陈之雨潇洒地挥挥手,漫不经心地单肩勾着包走了。
母女俩又是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