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微硬着头皮往前走,越走越近,那个人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肩背挺拔,身形清瘦,不像是中年人的体态。
再近几步,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
沈思微的脚步停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裴衍,竟然是裴衍!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裴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等等!富豪、求娶公主……所以要娶她的人是裴衍!他疯了吗?!
裴衍看到她的一瞬间,面上的镇定几乎维持不住,先是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才如释重负。
他看着她的眼睛,千言万语都藏在那一道目光里。
沈思微感觉自己CPU快烧了。
可纵有万千震惊困惑,在看到眼前这个人时,这些日子积攒在心中所有的害怕、委屈、不安、孤独,顷刻间全部涌了上来。
他瘦了好多,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明显憔悴了不少。
她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凌巍就在旁边站着,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看着沈思微的眼神,目光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沉落下去,最终垂下眼帘。
刘裕坐在亭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笑着放下茶盏:“阿熙,怎么许久未见,话都说不出口了?”
沈思微张了张嘴,确实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裴衍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的,生怕自己开口说错什么。
裴衍看着她,先一步开口:“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听到这句话,沈思微心里更委屈了,强撑着道:“我挺好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衍看了刘裕一眼,又转回来看她:“我进京是为向陛下献资的。山谷一事,我已经向陛下请罪了。陛下宽宏大量,不仅没有降罪,还封我做了奉礼郎,”他微微一笑,“待大典结束,陛下便为我们赐婚。”
沈思微蹙眉。
裴衍投靠刘裕了?
不对。
她看着裴衍的眼睛,他的表情滴水不漏,语气也充满了欣喜感恩,这番话、这种姿态实在不像是他的风格。
她知道裴衍表面温和谦逊,但骨子里是有傲气的,他怎么可能对一个篡位的暴君感恩戴德?
唯一一种可能,他在演戏。
沈思微只愣了片刻,便转头看向刘裕,努力表现出惊喜:“这……这是真的?”
刘裕笑吟吟地看着她,显然很满意她的反应:“看来你们二人果真是两情相悦,朕自然要成全。今日让你们见这一面,裴卿也该安心了吧。”
裴衍立刻行礼:“微臣多谢陛下恩典。微臣只是过于思念公主,但既然投诚于陛下,万不敢有二心。”
沈思微看着他行礼的背影,心里越发笃定了。
刘裕满意地点点头:“阿熙,对这门亲事你可满意?”
沈思微怕自己演得太浮夸反而惹人生疑,只是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既如此,朕也就放心了。”刘裕笑道,“好了,见也见了,阿熙先回去吧。”
沈思微一听要让自己走了,马上看向裴衍。这次之后,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她想多看他几眼。
“陛下,微臣有样东西想给公主。”裴衍立刻道。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这些日子不能相见,微臣便将心中所想写在了纸上,让陛下见笑了。”
刘裕没有接,而是给沈思微身后的春花递了个眼神。
春花会意,上前接过信笺,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细看了一遍,又翻过来查看背面,最后向刘裕摇了摇头。
刘裕笑道:“年轻人信笺传情,也是人之常情。收下吧。”
春花将信递给沈思微,沈思微接过来,手指轻颤。
她最后看了裴衍一眼,裴衍也看着她,像是在用眼神安抚她,告诉她有他在。
沈思微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一路上忍着没有回头。
走出御花园之后,她才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信。信纸上是裴衍的字迹,清隽端正。
“山谷一别,日夜挂念,寝食难安。得知你安然无恙,方觉天地重有颜色。陛下仁德宽厚,既已应允赐婚,你我便只需安心等待大典结束。此后余生,再不分离”
沈思微把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字字句句都是情话,滴水不漏。就算被刘裕看到了,也只会觉得这是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年轻人。
可沈思微总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在江陵,二人虽然互生情愫,但谁也没有把窗户纸捅破。裴衍是个含蓄且有责任心的人,没有确认心意,他不会写这么肉麻的东西给她看。
而且以裴衍缜密的心思,他一定知道这封信会被检查,冒着这样的风险,就是为了说几句情话?
回到栖梧殿后,她坐在桌前,对着那封信发呆。
她试着看每行字的第一个字,读不通。又试着看最后一个字,也读不通。她又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看着看着,天色暗了下来,秋月进来点了蜡烛。
烛光摇曳,沈思微百无聊赖地拿起信纸又研究起来,火光从信纸背面透过来,纸上隐隐约约地浮现出几道浅淡的痕迹。
沈思微呼吸一滞。
她把信纸又凑近了烛火一些,那些痕迹在光线的映照下越来越清晰。她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祭典之日,务必到场。”
沈思微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去。
她正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身后的春花朝这边走过来,像是要看她在看什么。
沈思微心头一紧,手一抖,“不小心”把信纸往烛火上凑了过去,火苗瞬间在信纸上烧出一个大洞,那几行字瞬间化为灰烬。
“啊!”沈思微惊呼一声,连忙把信纸甩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大半张纸都烧没了,只剩下边角几片残纸飘落在桌面上。
“我的信!”沈思微一脸心疼地看着那些残片,眼眶立刻红了,“怎么就烧了……我就是想再看一遍……”
春花走到她身边,看了看桌上的残纸和蜡烛:“公主小心些,夜里看信不要离火烛太近。”
沈思微垂着头,用手指拨弄着那几片残纸,嘴里嘟囔着:“这下好了,什么都没了……”
她闷闷不乐地趴在桌上,整个人看上去沮丧极了。
春花看了她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沈思微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藏住了嘴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