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三月,腊尽春回,暖日当暄。
闹腾腾的街市中,商铺排列整齐,朱红的栏杆蜿蜒而去,不见尽头,士女游人数不胜数,热闹非凡。
朱之湄脸上带笑,蹦跳着从街头走至街中心,身姿轻盈,乌发用两根翠绿丝带束着,一袭白中带绿的衣衫,加之神采飞扬的神情,似一只翠蝶,引得行人频频注目。
朱之湄捂了捂肚子,嘟囔着:哎哟,今日去了东街的文瀚楼,南街的文瀚楼,仅剩中街文瀚楼,说什么京城文瀚楼的美食有一无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叫我说,凡事不可尽听人言,舌头尝过了才知真伪。
朱之湄这般说,全是因了幼时之事,她八岁之际,遇见了一文质彬彬的少年,只一个时辰的交情,他们却一见如故,无话不说。
知晓她爱好美食,这少年赠予她一玉环,只说凭借着这信物,可随意进出文瀚楼,定被奉为上宾,吃喝随意,侍奉周到。
她不远万里,来到京城,一则是为一饱口福,二则是为这萦绕在心中十余年的白月光。
朱之湄遥望街市门面,卖酒的挑起青帘,卖茶的烟火飘渺,路边士女喧阗,更有一乞丐横卧路侧,真乃人间百态,活色生香。
朱之湄细细打量了眼这乞丐,戴了顶破帽子,衣衫上下打了六七个颜色各异的补丁,一双布鞋破了洞,露出灰黑的脚趾。
双手露在外头,左手小拇指竟断了一截。
朱之湄暗暗纳罕,随手掏出几个铜钱,露齿一笑,放到他面前。
微一弯腰时,明亮如点漆的眸子从他上身划过,恰见腰间露出一个精致的花笺边缘,边缘处印着几瓣桃花。
朱之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眸光瞟向他的脸,煤灰木屑盖在他脸上,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隐隐能探得其清秀之色。
朱之湄微一皱眉,起身而立,仰着小脸四望,此处是中街,中街东南首的文瀚楼,据说比其他三处楼的食物美味,朱之湄虽尝了百味,失望有之,期待残存,故兴致未尽,正要前去。
走得两步时,忽听得一阵喧哗声,震天动地,夹杂了兵器铿铿音,骤然间人潮往街道两旁涌去,让出一条路来。
朱之湄一生浪迹天涯,膏粱子弟见过不少,更视功名利禄如无物,此时不自觉被这架势吸引,对之瞩目。
恰见一顶灰色马车缓缓驶来,马车低调又不失奢华,坠了珠缨翠玉,车前纱帘印了一个金字“秦”,前方四名带刀侍卫开路,车侧又跟了一劲装小厮,小厮腰间悬剑,甚是干练。
路旁一干人等眼中射光,似乎看着高贵至极之人,手指马车。
朱之湄本一番心思尽在美食里,但此前的美食不合胃口,难免多了些烦恶,眼见这车马途经,心中奇异,蛾眉微挑,拾了个黄豆大小的碎石,抿唇一笑,对准了车帘一掷,“嗤”的一声,石头如一道光束般直射进去。
车帘一起而落,朱之湄精光灿然的眸子暗了暗,自忖:这个人是昏睡过去了,抑或死在里头了?凭我的手法,竟未打中么?
马车渐次驶离长街,朱之湄没好气地拍了拍手,一个转身要去文瀚楼时,身上一重,迎面撞上一个人,尚未叫出声时,一股恶臭扑向鼻间,皱着小脸一瞧,正是方才的小叫花子。
朱之湄后跳数步,但已被那阵污秽气息熏得太阳穴狂动,张牙舞爪道:“你冲过来做甚?”
这小乞丐将披散着的头发往两边拨了拨,嘴唇一咧,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齿,陪笑道:“小姐,我饿得头晕眼花,正要去买包子,你冷不丁转过身来,我就是长了三只眼,也避不过啊!”
朱之湄见他双手手背黢黑不已,心生厌恶,但他这一笑,呆愣之气全无,尽是一股狡猾之态,她眼眸微闪,拍了拍衣衫,颇不以为意道:“罢了罢了,若撞了旁人,可不是我这般好心肠地饶了你。”
小乞丐笑嘻嘻应道:“天下似小姐好心的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老天爷垂怜我这小叫花子,派了小姐这般美人来拯救我,我感激不尽,定——”
朱之湄听他吹嘘拍马之音不绝,挥手打断道:“够了,我没工夫听你说鬼话。”
一面说,一面朝着东南首而去,小乞丐盯着她的背影,笑意顿消,拐进一条巷子,身影杳然。
朱之湄走到偏僻处,面上浮过狡狯之色,对了手中信笺左右查看,恰是小乞丐腰间那封,信笺被火漆封住,但素笺上间杂桃花,粉嫩淡雅,煞是好看。
她自八岁后,流荡在外,偷鸡摸狗之事信手拈来,有此一举,只为好顽。
但眼下有更重要之事,她收好信笺,信步向前。
一盏茶功夫,朱之湄途经几家商铺,寻到了文瀚楼。
文瀚楼是罗府的铺子,罗大人罗行朝是兵马司指挥,城中百姓和乐,市肆繁华,全系因罗大人秉法得当,刚直不阿。
罗府亦开了若干商铺,遍布全城,城中文人墨客、高官贵族,皆来文瀚楼谈天说地,因了文瀚楼的美食天下独绝。
朱之湄望着高挂在上空的金匾,凝思着适才打听之事,罗庄瞻罗公子,吏部清吏司郎中,是罗行朝之子,说起此人,皆言他丰姿俊雅,胸藏锦绣。
朱之湄沉思不已,赠玉环的少年温润秀雅,但是不是这名闻京城的罗庄瞻,尚未可知。
她一面思索一面走了进去。
朱之湄甫一进门,便见楼内柜面的几个小厮看了看她,当下变色,各自交头接耳,似乎见了极可恶可怕之人。
按理说,楼中仆人经了调教,定要毕恭毕敬欢迎贵客,似这般缩在后头,指指点点,大违常理。
朱之湄耳聪目明,立时明了他们何出此状,她在东街、南街的文瀚楼大闹特闹,大声指责饭菜糟糕,更上了十桌菜,免费赠了路过此店的行人,震动了大半个京城,引得近处之人纷纷赶去占便宜,城中人多嘴多,这消息不胫而走,传到此处。
朱之湄斜睨他们一眼,轻哼一声,径自走了过去,寻了个空桌而坐,扬声道:“亏了这文瀚楼是数一数二的好,怎的贵客有被晾着的理?”
她的声音响亮清脆,在这喧嚣吵闹的楼中,亦一字不差地传进了众小厮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