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轮西斜,院下树影浓密,朱之湄苏醒之时,已是子时一刻。
她睁开朦胧的双眸,摸着眩晕的头,凝眸打量周遭景况,她身处一间陈设典雅的厢房中,壁上挂了山水画,桌椅锦杌齐全,靠窗一间梳妆台,台上红烛高烧,映得房中红光融融。
日间景况电闪般掠过心头,她冷不丁站了起身,急欲出去,快至房门时,只听砰的一声,抬眸间,韩天瑛持了一托盘推门而入。
见到朱之湄直愣愣站在门口,韩天瑛一怔,方笑着道:“喝了这碗醒神汤再走。”
朱之湄见她行事自如,坦然自若地望着自己,从前带着疏离、虚伪的眸子,现在变得温和,尽管并不亲近,可再不是以往虚伪做作、笑里藏刀的模样。
朱之湄对这天翻地覆的变化疑之又疑,暗忖她打了什么鬼主意,思索间道:“韩娘子认为一个人能在同一个伎俩上栽两次吗?”
韩天瑛笑意微敛,正色道:“朱姑娘不必紧张,白日里你情绪不稳,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以防你做了错事,故迷晕了你,这杯茶可是干干净净的。”
“我做了错事,也碍不着你的事。”
朱之湄斜睨着她,一面说着大无畏的话,一面欲推门而出。
“且慢,这个玉佩是你的罢?”
朱之湄应声回头,恰瞧见桌面上的兰花玉佩,她立时摸了摸空无一物的腰间,神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夺过玉佩,忿然道:“不是我的,难不成是你的吗?”
韩天瑛掩在面纱下的樱唇略微发颤,看着朱之湄,缓慢又沉重地问道:“这……这真是你的?”
“你认定我是鸡鸣狗盗之辈,便认为这玉佩来历不干不净,这是我至亲之人送与我之物。” 朱之湄想到霍清云,心中一酸,再不愿说话,抬着沉重的脚步要走。
“朱姑娘,你与罗公子,你……你们不能在一起……”
韩天瑛声音急促起来,好似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挡住了朱之湄的去路。
朱之湄身形微转,目不转瞬地盯着韩天瑛情绪浓烈的眸子,她实在不懂韩天瑛话中缘由,故道:“为何?”
韩天瑛平复了呼吸,走至朱之湄身前,语气和缓道:“你与他之间不过是年少时的匆匆一见,你日夜回想这心醉神迷的相见,随着年深日久,只会愈发美妙难忘,成了执念,我问你,你喜欢的是如今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吗?你真的了解他吗?”
朱之湄被她的话击中了心神,可她这刻入骨髓的相思都是假的吗,她下意识反驳:“我了解他,他是世上最好的人,他真心待人,就算……就算……”
“就算他不喜欢你,亦简单明了地告知了你。” 韩天瑛接上她的话,风致嫣然的眼睛凝望着她。
又是自信十足、看透一切的眸光,似乎能探知她心底最隐晦、最奥秘之所,朱之湄脑海中电闪般掠过了秦子骋阴沉的脸,她浑身抖了一下,激动了起来,道:“你与罗庄瞻交情甚厚,你来当他的说客又如何,任你巧舌如簧,我也绝不放弃!”
朱之湄放出这言辞激烈的话来,不管她的温言相劝,转身跑了出去。
“朱姑娘!” 韩天瑛追了出去,院中影踪俱无,只剩皎白的月光,毫无顾忌地洒在蓊郁的枝头。
韩天瑛凝眸四望,幽幽叹了口气,眸子瞬间涌满了痛楚。
陡然间,前方似乎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韩天瑛眉头微皱,转眼间又是一喜,急奔出去道:“朱姑娘?”
才走至月洞门处,只见月光下晃过一道黑影,颈边已经抵上了锋利尖锐的短刀。
事发突然,韩天瑛身躯僵硬,脖间的刀锋如毒蛇吐信,稍有不慎便一击致命,她尽力辨认身陷昏暗中的人,正自犹疑时,一道凛冽低沉的声音传出。
“朱之湄,她果真在此?”
淡淡月光下,这道隐在背后、神秘无比的声音更令韩天瑛发怵,她捏紧了掌心,谨慎地循声而望。
恰见一道颀长威武的身影走了过来,他面部轮廓鲜明、眸光深邃,双眸刀子般在她脸上一刮,又径自走到院中,安稳地坐下。
韩天瑛见到他若隐若现的容貌,心中又是一紧,发出一声笑来,但这笑声不由自主地颤动,小心道:“原来是秦大人,秦大人寅夜而至,又动刀动剑的,奴家若犯了事,可不值得大人亲自上门。”
秦子骋瞟了眼灯光灼灼的厢房,又毫无遗漏将院内扫了一遍,知悉此人心思玲珑,并无打算与她你来我往浪费时间,故单刀直入道:“朱之湄呢?”
木头下午便去了秦府,直到夜间才见到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直嚷着朱之湄性命攸关。
韩天瑛两根手指抵在了剑锋上,轻轻往外一推,笑得柔媚,盯着黄竹道:“这位小兄弟,做事要有分寸,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要想找到人,刀剑可得长眼。”
黄竹的手被推移开了数寸,却固执地举着剑对准了她。
“黄竹。” 适时,秦子骋轻唤了一声,其意已明。
黄竹闻言迟疑了一息,干脆利落地收了剑。
韩天瑛眼眸微闪,似是发现了新奇物事,她转身走近秦子骋,离他五步距离时停下,沉吟道:“秦大人来此的意图恐落了空,木头这个臭小子欠了我数不清的银钱,朱姑娘要救他,又不名一文身无长物,有何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