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殿下,你午夜梦回时,最好不要想起我这些话,我就在地下睁着眼等着看,看看你日后的下场,是否会好过他今日?”
她这位风光高贵、一生渴望求子承嗣却终无所出的母妃啊,
何其可笑,一辈子将亲生女儿视作仇人,又何其残忍,竟至临死前也不肯放过自己。
庆云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旷得近乎荒芜,
“道长帮了我许多,所求为何?”
“公主果然聪慧,我要一样信物,和一样你身上最宝贵之物。”
“如我所有,尽可拿去。”
“公主可还有心愿未了?”
“我有一位故人叫顾西辞,是大燕先朝的定北侯,他当初囚了我许多年,我亦恨了他许多年。
“我想亲眼看一看,他是怎么死的。”
“可以。”
火,漫天的火光,敌军如潮水阻绝在一人身前,
那被逼至绝路的逆贼兵刃尽断,满身血污,撑着最后一口气,立在大火前。
“侯爷败局已定,何必垂死挣扎?”
大军分列两侧,散开一条路,从中走出个身着玄衣铁甲的少年,讥笑道:
“侯爷是否太过轻敌,只带了区区这些兵马,当真不把我王室放在眼里,还是以为我宴家的儿郎都是死人?”
“对付你足够了,宴平乐,你清楚我不是输给你。”
少年轻蔑地笑,“那便是报应了,顾西辞,你不觉得自己荒唐吗?阿姐是何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对她,又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那逆贼苦笑一声,起初,他并未在意那姑娘的身份,后来才知,她原是宫里贵妃弃之不要的女儿,
即便与他没有亲缘,终归不容于世俗,只是那时,他已护了她许多年,舍不得再放手。
“我对离离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让她一生因我卑劣的欲望而蒙羞。
“落得今日下场实为我咎由自取,我认输了。
“宴平乐,你可听过我镇守北境时亲训的那支定燕军,铁骑死士,不认君主,唯令是从,调军虎符我给了离离,
“我死之后,你奉她为长公主,终生供养,百年不弃,若敢欺她半分,他日我成地下一鬼,也必然不会放过你。”
宴离离就在旁看着,她冷眼旁观,目露厌恶,亲眼看着那年少时不可一世的将军转身跃入火海,在大火中一丝丝、一寸寸烧成灰烬。
她走近去看,依旧没什么表情,一直看了许久,直到倦了,累了,痛快了,看得心满意足,恨意俱消了。
便觉这一生没什么再可怕的了,也没什么再可爱了。
这姑娘生来带有一颗慧心,最是眼明通透,能窥世人所未见,于万般事物皆有独到思量。
然则冷心冷情,最善权衡利弊,抉断取舍。
自古有此命格者,大则安邦定国,再不济,也可明哲保身。
庆云曾选择用这天赋遗忘了一段过去,和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师兄,你这图果真神嘞!不仅能日行千里,还能回到过去?”
阿辞摆弄着那张旧了吧唧的桑皮纸,连连惊叹。
岁荒收好几样宝贝,笑道:“并非没有时限,回个三年前的地方,倒是无妨。”
“那长公主还回得来吗?”
“自然。”
“师兄你说,她如此恨那位将军,恨的究竟是什么呢?”
岁荒望着院里的梨树,思索片刻,答道:
“倘若这枝头上挂了一颗你最想要的青梨子,分明近在眼前,日日得见,偏生未熟,苦涩难食,你待如何?”
“自是等到它熟了。”
“倘若这颗梨子永远也不会熟呢,你猜,到最后你会如何?”
“会如何?”
“你会憎恨它的出现。”
庭有青梨,岁岁挂枝,终日不熟,终生不落,咫尺天涯间,相望不可及。
到头来,那喜爱青梨之人,只好连树也一并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