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容易遗忘，却更善于联想，乃至添油加醋。秦煦听到后排不远的人开始用并不低的音量八卦他与孙强涛，他回头看过去，对面立马噤声。

挺无聊的。

秦煦重新把注意力回到经验分享上，时不时在手机备忘录记几句要点。大会结束他坐在原地等人流散场，绕到后台等余共秋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起回家。

意外地在后台碰到陆欣。

“学长。”陆欣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双眼通红地问好。

秦煦答应一声，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不确定是不是该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犹豫间，陆欣却先开口解释：“孙主任让我问共秋哥要些彩排时候的照片，剪辑记者大会的视频。”

秦煦点点头，正欲说点什么，陆欣吸了吸鼻子，接起了电话。

后台的走廊空旷，两人离得不远，秦煦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些。

电话那边孙强涛的声音很好识别，语气强势却碎叨，一直在不停地提各种要求，上纲上线。

这语调他很熟悉，类似的电话秦煦也曾接过无数次。

这就是孙强涛一贯的风格，布置工作量大且紧迫，要得很急，还从布置好就一直催促施压，电话三分钟一个，追问进度的同时还要上纲上线质问你，是不是偷懒了工作态度不端正对老师领导不尊重。

等你把成品交上去，他又会各种挑刺让你改，改到五六七八遍面目全非，又轻飘飘一句让你改回去，或者让你重做，直把人逼得发疯。

秦煦听到陆欣在不断保证，说素材到手马上就回去剪辑，剪完第一时间发过去审核，自己没有也不会偷懒，更不会不把孙主任的教诲当回事……

秦煦靠在墙上，点开自己和余共秋的聊天记录。

自家男朋友喜欢报备，只要不是忙到摸不着手机，照片视频能发一箩筐。

陆欣挂断电话久久没有出声，秦煦把聊天记录里一些能用的素材勾选上，原图转发给陆欣：“这些素材应该够用了，急的话可以先回去剪。”

“谢谢学长。”陆欣的手机弹出一片密集的消息提醒，是秦煦发来的照片已经收到，她的情绪还是很差，“谢谢。”

“不客气。”秦煦说。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手机屏幕，照片基本已经发送成功，但几段视频有点大，发原图一直在转圈。

秦煦瞥见陆欣的手机又有来电提醒，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有点发抖。秦煦忍不住提点道：“演播厅信号不好，视频发不过去……电话也经常接不通。”

陆欣惊讶地抬头，秦煦冲她笑笑。

“晾他几次，他会稍微收敛一点。”秦煦索性把话挑白，“在他手底下干活不能太勤奋老实，有些工作拖一拖，可能就不需要干了。而且保持基本的尊重即可，有些人把别人的尊重当害怕，蹬鼻子上脸。”

陆欣点点头，她没想到秦煦会和她说这些。

她低下头消化了一下秦煦的话，又抹把眼睛走过来：“学长，你……你方不方便告诉我一下，调岗的流程是什么。”

“你想调岗？”

“嗯。”

秦煦其实很理解陆欣。小姑娘的状态看起来比他当年还要差，初见时亮晶晶的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大大的黑眼圈。脸上神情写满疲惫，甚至走路都慢吞吞，弓腰驼背，不见神采。

但秦煦还是问她：“为什么？”

“我……我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孙主任的要求。”

没有人能达到他的要求，除了他自己。因为孙强涛永远双标，比如他自己打错字幕是不拘小节，秦煦打错就是不认真不细致工作态度不端正乃至整个人都有问题。

类似的情况秦煦经历多次，有多难受他知道，所以他安慰陆欣：“有句话网上挺火，我觉得有点道理。镜子脏了，你不会认为自己的脸上有脏东西，那为什么别人贬低你打压你，你就要觉得糟糕的是自己呢。”

陆欣无力地扯起嘴角笑笑，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她的手机暗下去没多久又亮了，孙强涛的名字在上面跳动。

秦煦放慢语速，把自己知道的告诉陆欣，全无保留：“调岗可以直接跟李总写申请，但必须说明理由，且你申请调去的岗位没有满编，再由李总做最后的决定。”

“导播岗目前满编。主持人岗十二月赵老师退休会空出来一个，目前她的节目时段余共秋提交了新的节目策划，李总已经初步通过，你可以和他竞争节目方案，也可以申请男女对播。办公室应该也有个文员的岗，但这块的工作你得事先问问韩琳主任。”

陆欣在手机屏幕第三次亮起的时候选择告辞，她的责任心驱使她先完成工作。她对秦煦挥挥手：“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学长。”

“不客气，拜拜。”秦煦说。他低头看自己的微信界面，所有的素材都已经发送完毕。

“秦老师很会安慰人嘛。”陆欣刚走，余共秋就闪现在秦煦身边，呼噜秦煦的头发。其实他刚才就忙完了，听到秦煦和陆欣的对话没有贸然出来，“就是不太体贴。”

“怎么不体贴？”秦煦拍掉余共秋祸害自己头发的爪子，两人一起向演播厅外走去。

“两句话给我新节目安排了个女搭档。”余共秋走过门禁，门童一样拉着门扇，“体贴吗？”

“还行吧。”秦煦的车停得不远，出门就能看见，他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过两下短促的光，“老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诶我看你是……”后半句话没了音，余共秋附身到秦煦耳边说了什么。

“不行。明天早起。”秦煦断然拒绝，坐上车发动引擎。

余共秋被拒绝也没什么脾气，跟着坐进副驾驶乖乖系上安全带。他看了眼被刻意留在手里的最后一张主持手卡，把它摆在汽车中控台。

手卡随着汽车的行驶微微颤动，暖黄的灯照亮文字，上面是几行醒目的黑体字：

“笔下千钧记录时代脉搏

镜头万象守望公平正义

致敬每一次奔跑、坚守与热爱

祝各位同仁

记者节快乐”

“记者节快乐。”余共秋说，“我的六边形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