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莞可能离开了，也可能固执地还守在外面，林荀已然无心顾及。

接见室内，林昭宁带着手铐脚镣等候多时，他的头发被剃光了，脸颊双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背光佝偻着身子，看起来不人不鬼。

他在这里待了近6个月，身有残疾，纵使身份特殊，有人交代过不允许特殊照看。看守所里关的什么人都有，上到骚扰猥亵，下至抢劫杀人，穷凶极恶之徒一抓一大把，犯人内部存在鄙视链，有不少人见他瘸着条腿故意欺负他，抢被子逼他喝马桶水是常态，反正不闹出人命，脸上偶尔挨两拳，监管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见了当没看见，糊弄着过去了。

这里的日子，说是猪狗不如也不为过。

听见推门声，林昭宁木然抬起头，看见了此生最痛恨的人。

手铐敲在桌子上，铁器撞击声传进人耳，刺得耳道生疼。

“是你？是你！”

林荀不疾不徐坐下来，什么都没说呢，林昭宁却已激动地语无伦次，身子东倒西歪晃着，半站起身，又被脚上的脚镣绊住，险些摔倒。

守在门口的值班民警闻声用力敲了两下门，吼道：“安静点！注意纪律！”

“啧，这么激动干什么，”林荀环顾一圈这里的环境，对面人削瘦的轮廓隐匿在模糊的黑暗里，即使看不清，他也能猜到林昭宁脸上的表情一定很丰富。

“你可真是命大，居然没死，”林昭宁压着满腔怒火，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恨不得冲上去把他咬死。

“承让，运气比你好点。”

“哈，”听到林荀冷淡的回答，林昭宁倏然泄了力，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不加掩饰地讥讽：“听说你腺体废了，作为alpha失去标记资格，和残废了有什么区别。”

“你现在的信息素等级低到可怜吧，随便一个alpha都能用这个压得你下跪求饶，”躲在暗处的人舔舔唇，怜悯的同时猛然放出自己汹涌的信息素，饶有兴趣地期待着林荀如何表现。

林荀的腺体才拆线没几天，突然起来的刺激确实让他后颈疼得厉害，支在桌面上胳膊骤然下滑，掌心重重拍在桌面边缘，五指收拢，而后攥紧。

“啧，真可怜，”林昭宁猜中了，曾经压在他头上的alpha沦落到如今人人可欺的地步，没什么比这个看起来更加赏心悦目，“活成这样，还敢说比我多一点幸运，我的好弟弟，没人比你更可笑了。”

“我很好奇，你在外面没遇见你母亲吗？她一定来求你了，求着你放过我给她一条生路，这种被亲生母亲乞求放过本该手刃仇人的滋味不好受吧？”林昭宁见他一直装聋作哑，自觉无形中在气势上压倒林荀一大截，得意姿态更甚，轻蔑道：“那个蠢女人，还真以为从小事事让着我就能把我养废，你知不知道，你出车祸差点死掉那天，我们就在旁边看着，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说‘死人没什么好看的’，害怕刺激到我，殊不知那满地的血都是他亲儿子的哈哈哈哈哈哈……”满脸疲态的alpha回想往事，笑得愈发癫狂，“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放着自己儿子不要，转头讨好继子，我说什么她都信，稍微卖卖惨，她果然来求你了！我倒想看看，亲妈下跪求你，和那个一无是处的beta，你会选哪个。”

“我会选择让你去死。”

“……”林昭宁笑到一半，笑声戛然而止。

这个结果，要说有多意外，似乎没有。

他本来也没指望用杨莞来威胁林荀，毕竟他这个弟弟亲情观念淡薄，为了追人，亲爹亲妈都可以抛弃。

“是吗，”由于情绪起伏过于激烈，林昭宁压着嗓子低咳两声，话里话外透露着一股势在必得的自信：“杀了我，你敢吗？你敢让李佑知道吗？我和他在一起十二年，他喜欢什么人，不喜欢什么人，我一清二楚；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他是自愿的吗？”

“他愿意给我生孩子，只要我那时点头答应，李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林昭宁嗤笑道：“说起孩子，我看李佑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是你为了留住他强迫让他生的吧？”

“所以你比我幸运到哪了呢？我亲爱的弟弟。”

“你们的孩子生下来会像曾经的你一样可怜，爹不疼娘不爱；不过说起这个，我又在思考，你会不会为了讨好李佑，就像小时候讨好杨莞那样，学着我的姿态模样去讨李佑欢心呢？”

接见室里鸦雀无声，林荀坐定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唯有一人的呼吸变得无比狂热，连带着身上每个毛孔都跟着为之颤栗。

“啧啧啧，瞧瞧，被我说中了，”林昭宁拍桌子大笑起来，仿佛见了世间最可笑的事，“你说说，你和一条狗有什么区别，一辈子都得看别人脸色行事。”

“杀了我又能怎样？死的是谁还不一定呢，你辛苦谋划半辈子，到头来还不是向我低头，真可悲。”

林昭宁静静欣赏着林荀的反应，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到来，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丁点情绪。

林荀只是站起来，踢开椅子居高临下望着他，平淡地说：“你说得对，我当然要满足你的期待。”

林昭宁一怔：“什么？”

林荀随心一笑，掀起眼皮，漫不经心轻声说：“送你去死啊。”

除了李佑，全世界人死了和他有一分钱关系吗？他管死的是谁，他唯一的夙愿是留在李佑身边，仅此而已。

.

探视结束，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出了看守所大门，离开那个压抑的环境，alpha抬头擦了下后颈，沉着从容的脚步终于慢下来，靠在银杏树旁，一只手死死扣着树干。

他没办法对抗刚才那样浓烈的信息素，目前腺体像针扎一样，一阵一阵地疼。

林昭宁说得没错，他和李佑在一起十二年，这十二年的感情基础，不是随随便便能从记忆里抵消的；更何况，自己还做了很多让李佑伤心的事，没有他从中作梗，李佑会一辈子沉浸在他的“丈夫”为他编织的美梦里，家庭和谐美满，夫妻恩爱幸福。

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拼命抢过来的。

林荀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没意义的事。

点亮手机屏幕，几个月前他在夕阳下偷拍李佑那张照片被设置成锁屏壁纸，看见他无所顾忌、真诚发自内心的笑容，即便这笑容不属于他，林荀依然感到心安。

有个声音告诉他：没关系，快回家吧，回家看看李佑，他一个人怀着孩子很辛苦；回家看一看他，抱一抱他，也抱一抱自己。

离开一晚上，不知道宝宝有没有折腾他，他睡得好不好。

缕缕阳光穿透薄薄的乌云层，阴沉沉的天转眼间明亮起来，树上的银杏叶被暖阳镀了层金色光辉，迎着光向前走，那光亮闪得他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