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殿中,两口鎏金的的五足兽香炉静静地燃着,绵绵的青烟从兽口处飘出。
谢蓁才刚皱着眉一口饮下安胎药,转眼间竹玉又端来碗赤燕窝凝乳,“吃不下……”,谢蓁打着药嗝连连摆手。
“再多一口,”竹玉舀了一勺喂到谢蓁嘴边,“放凉了就不好了。”
谢蓁不忍拂她意,勉强多食了两口,可她身子不爽利,尤其右臂疼得厉害,淡淡的乳腥味在舌尖一滚,只觉胃里翻山倒海的涌起一阵恶心。
“怎么回事,”竹玉连忙上前扶助谢蓁,却见她呕吐不止,口中酸水四处乱溅时,竹玉立刻朝外喊着“快!快去传太医!”
宫人收拾了污秽的床榻,又跪坐在谢蓁面前添香,丝帕拭过炉口残留的香料,片刻后她们起了身,对竹玉屈膝道:“竹姑姑,房里香料要用完了。”
竹玉凑了过来,嘀咕着:“不是才领的吗?上回让十一多领些这么快又用完了?”
新来的宫人都疑惑着轻轻摇头。
“再多加些香料,不够就去领!”谢蓁捂着手臂缩在榻上疼到喘息不止,却依旧能在满室的清香中闻到自己身上夹杂着一股焦酸的臭味,她又痛又气,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意。
竹玉忧心不已地拍着谢蓁的背,“痛……痛……”谢蓁在榻上打滚,她赶紧让人去取麻膏来给谢蓁涂。
一面又神色焦急的朝多嘴的宫人喊道:“还不赶紧做事,做完赶紧去尚服局领香料。”
“对了,娘娘的香料都是特调的,跟司香说,是咱们长清宫的东西,让她弄清楚,千万别拿错了。”竹玉不安的叮嘱着。
“竹姐姐放心,”宫人添完香料,规规矩矩地行礼,“娘娘不喜沉香、瑞脑这些辛烈清肃的重香,宫里无人不知的。”
“你倒是记得清楚,”竹玉的目光落在那粉衣衫的宫人身上,眼底蓦然一沉,问道:“你叫小怜?”
小怜腼腆的点了点头,“是十一娘特意叮嘱过的。”
……
谢蓁的伤比之前更重了。
头几日太医为了保住她的右臂,开得都是下火解毒的猛药,日日涂的麻膏也能够短暂麻痹神经,因此谢蓁虽然身子不适,但还能勉强承受。
可这些猛药都极易引发妊娠,太医见谢蓁胎像不太稳,赶紧就加了安胎药,连她身上的烧伤也转而使用起了更加平和的麻油、黄柏等。
这些药是要温和许多,但药效也相应的淡了许多,根本就止不住痛,疮面破口起了脓,油脓混着皮肉的焦腐,让谢蓁几乎痛不欲生。
她在榻上反复翻滚着,“啊……痛……痛死我算了……啊……”口中哀嚎声不断。
底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御医,赵巡却在榻旁看着谢蓁一度手足无措。
谢蓁此刻正蜷缩成一团,依旧浑身打颤。额头上浸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上前抚摸上谢蓁惨白的脸,转而向底下怒喝着:“不是敷了麻膏,为何还会痛成这样?”
御医们俯身,瑟瑟索索着头更低了。
“说话!”又是一声咆哮,那太医院院首江林这才硬头皮头上前道明了缘由。
“娘娘近来尺脉虚损,似乎有小产之状,实在不宜再用之前的苦寒破泄之药……”
见赵巡脸色阴沉,江林连连以头抢地,高呼着,“如今娘娘正值脱腐生肌之时,麻膏麻油都减了药性,娘娘是会多受些罪,但也只有这样,微臣才可保皇嗣平安无虞。”
赵巡一时无言。
他的烫伤本就没有谢蓁严重,何况身子硬朗,用药也更全面,如今已经拆了纱布,恢复得七七八八,可谢蓁的手臂上纱布还裹得严实,血和脓混在一处,绕是殿内熏香再重,也掩盖不住这股若有似无的焦苦臭味。
赵巡伸出手死死拧住眉心。他很清楚,谢蓁并非易受孕的身子,十多年来,纵使夫妻恩爱,纵使两人药都吃了不少,到如今,膝下也只有芊芊一个孩子。
头痛欲裂。
他骤然抬眸,目光直直射向太医江林:“若用重药,多久能好?”
“陛下不可啊!”江林浑身一颤,他还怕赵巡不知事态严重,赶紧又劝阻到:“若用重药,药辛猛烈,娘娘腹中胎儿十有八九……哎!”
江太医满脸忧心竭虑地别过了头,却只觉浑身如芒在背。
一抬眼,目光果然对上赵巡那双阴鸷的眸子,他的眸底一片寒凉,江太医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开口:“回陛下……若用从前的重药,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便可基本痊愈。”
“如今呢?”
“如今这药药性减了大半……至少,要再延绵一月方可见效。”
赵巡没再追问。他住了口,太医们自然大气也不敢喘,殿内很是安静,谢蓁吃痛了太久,连哀嚎的力气也没有,帘帐中只传来她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先给她止痛。”赵巡声音沙哑,却威严无比,没有丝毫的停顿,他抬袖指向门外,“另外,派人去请你师父唐恒入宫。”
之前给谢蓁治膝盖的唐恒,是太医院的老院首,早已致仕多年,只是偶尔还会到太医署授课,一般是不再亲自出诊的,更是鲜少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