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临城,热得像一口蒸笼,温以宁坐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已经温掉的香槟,看着不远处觥筹交错的场面。
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敬业的未婚妻,在自己的退婚宴上居然还能面带微笑。
不,准确来说,这不是她的退婚宴。
这是顾家和沈家的商业联谊晚宴,只不过顺便当着三百位宾客的面宣布她和顾衍之解除婚约的消息。
“以宁,你还好吗?”
闺蜜林舒窈不知从哪里钻过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满脸愤懑地看着她:“你看看那个沈知意穿得跟个孔雀似的,恨不得把全场的聚光灯都吸到自己身上,还有顾衍之,他倒是装得人模狗样的,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好像是你对不起他似的!”
温以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宴会厅中央,顾衍之正站在沈知意身旁,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她的腰侧,正低头和一位长辈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一如既往地好看。
好看,但陌生。
温以宁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香槟。酒液入口,微微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别看了。”她平静地说。
“你就一点都不生气?”林舒窈瞪大了眼睛,“你们在一起三年!三年!他转头就跟沈家的大小姐好上了,还搞什么‘和平解除婚约’,说白了不就是嫌你们温家现在不如沈家能给他带来好处吗?”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当然生气,但生气有什么用呢?
爸爸的公司在去年遭遇重创,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从临城排名前十的企业跌到了破产边缘。
而顾衍之,她的未婚夫,顾氏集团的继承人,在观望了三个月之后,干净利落地选择了沈家。
商场如战场,联姻如交易,她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疼。
“我去一下洗手间。”
温以宁放下酒杯,起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洗手间的灯光白得刺眼。
温以宁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挺可笑的。
温家的掌上明珠,临城名媛圈里出了名的“童话公主”,因为她从小痴迷童话故事,大学学了戏剧导演专业,毕业后做的第一部儿童剧就拿了奖。
所有人都说,温以宁活在童话世界里,天真得不像一个成年人。
现在呢?童话碎了。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过手腕,带走了皮肤表面的一层薄汗。
她想起三年前,顾衍之向她求婚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以宁,我会给你一个童话般的未来。”
呵。
童话。
她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想吐。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温以宁没有立刻回宴会厅。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水晶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她的眼睛里,像一场细碎而虚幻的梦。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轻声说——
“以宁,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童话的,只不过,童话里的公主不是等着王子来救的,她们自己就是自己的英雄。”
妈妈走后的第十年,她几乎快要忘记那个声音了。
“温小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以宁偏过头,看到走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的五官深邃而冷硬,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深冬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温以宁不认识他,但他在看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
“你认识我?”
“临城认识温小姐的人不少。”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不过,我建议你整理一下妆容,睫毛膏有点晕了。”
温以宁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大概是刚才想起妈妈的时候。
“谢谢。”她别过头,手忙脚乱地从手包里翻出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擦。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水晶吊灯投下的细碎光影。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挺直脊背,重新往宴会厅走去。
她决定了,她不会再哭了,至少不在这些人面前哭。
然而这个决心,在回到宴会厅之后仅仅维持了不到二十分钟。
起因是沈知意端着酒杯“恰好”走到了她面前。
“以宁姐姐,”沈知意笑得甜美又无辜,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和衍之的事,真的对不起,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的,衍之说他对你一直只有责任感,没有爱情,我听了也很心疼你。”
温以宁的手指在裙摆上收紧。
“责任感”?“没有爱情”?
三年,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就换来一句“责任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得体的话来回应,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围的宾客投来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皮肤上。
“以宁姐姐,你不会怪我吧?”沈知意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其实你也应该感谢衍之,他耽误了你三年,总比耽误你一辈子好,对不对?”
温以宁忽然笑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也许是笑自己这三年像个傻子一样,以为那个人真的会给她一个童话。
“你说得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谢谢你替他耽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