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只是下颌微微动了动,蹭过榭瑾的衣襟。
“不走了。”他说。
“你说什么?”
“不走了。”良岑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阖上了。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地推着,一点一点合拢。可他又努力睁开,眼皮撑了撑,像是舍不得把眼前这张脸从视线里抹掉。
“等到了……”他顿了顿,换了一口气。那口气进去得很慢,出来得更慢。“就够了。”
榭瑾的泪便再也压不住了。
那些水珠子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良岑的脸颊上,砸在他的额头上,砸进他干枯的发间。一颗一颗,滚烫的。比他的血还烫。
“你等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撕裂了,“你等我做什么?等我来看你这副样子吗?你等我来——”
他说不下去了。
喉管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铁,把所有的字都烫化了,熔成一滩滚烫的水,从眼眶里往外涌。良岑的手还搭在他背上,指尖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最后落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按着,像按一只不安分的小鸟。
“良玉温。”榭瑾低下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那片皮肤是凉的,凉得他浑身一颤。“你别睡。算我求你。算我求你好不好——我带你去找药,我带你去找医倌,我去把白玉京翻过来——”
“傻瓜。”良岑的话越来越短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两百年了……够了。我撑不住了。”
“不。”
“我困了。”
良岑的嘴角还弯着。那一点笑意挂在他苍白的脸上,轻得像一缕烟,薄得像一片霜,却怎么也不肯散。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明知要谢了,还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花瓣撑得圆满。
“你来了,”他说,“我就安心了。”
榭瑾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黯下去。不是灭,是黯。像一盏灯,油尽了,火苗缩成一粒豆大的光点,在灯芯上摇摇晃晃,随时都要沉下去。
“不许。”榭瑾说。
良岑没有应他。搭在他背后的那只手,指尖动了动。那动作极轻,极隐秘,像是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时的最后一下颤动。一缕精魄凝成的符文从他指尖渗出来,顺着榭瑾的后颈,悄无声息地钻进衣襟,贴上他后背正中的皮肤。
那符文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是蓝桉花的形状。
忘情咒。
“不许走!”榭瑾吼起来。那声音破了,碎了,沙了,带着哭腔,带着血,带着两百年里所有被碾碎又被拼接起来的东西。“良玉温你听见了没有?不许睡!你睁开眼,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良岑的眼睛已经阖上了。
那排睫毛落下来,盖住了底下所有的光。他不再动了。不再说话了。不再轻轻地拍他的背了。只有那只手还搭在原处,保持着那个安抚的姿势,像是随时还会再动一下。
可那一点笑意,还挂在嘴角。
没舍得散。
榭瑾的哭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