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歹毒,将来还不翻了天?沉河!”
“什么乖巧?她两年前就打过人,早就该沉河了。”
“对!”
“沉河!”“沉河!”……
村长儿子见状,拉了拉他爹的衣袖。
“都给老子闭嘴!”村长又重重敲击拐杖,“冯大是冯家丫头亲爹,她下不了这狠手。再说了,小丫头到底一条人命,今天也是一时气愤。都听我的,不许沉河。但是冯家丫头今天伤了亲爹,不能不惩罚,今天开始,连着三日,不许给吃喝,关起来。”
他们会这么好心?
姜晗不信。
可让她真要亲手结果一个人的性命,她还做不到。
就是这一瞬的犹豫,村长的儿子一下子夺过姜晗手中的冰镩子,用麻绳把她绑起来,扔进了村口的黑屋子。
“你怎么想的?”回到家,村长问儿子,“这么恶劣的丫头,死了就死了呗。”
村长儿子嘿嘿一笑,“那也太可惜了。这丫头没随冯大,长得像她娘。别看瘦瘦小小,模样漂亮着呢。与其弄死了,倒不如给我算了。”
“色迷心窍的东西。怎么和村尾的跛子一样喜欢小丫头,这么小的丫头能怎么弄?”
“等她大些呗!爹,去知会冯大一声,咱先把那丫头买回来,自己养着放心。再说了,她人勤快又识数,带回家里好使得很。”
村长叹气,“你呀你呀。”
晚上,黑屋子里,被绑缚的姜晗死死盯着门口,好像看见了一群人乌压压地冲进来,把她扔进了河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
姜晗整个人高度紧张。
门外的人走了进来。
“娘?”姜晗放松下来,“娘,你怎么会来?没人拦着你吗?门没锁吗?”
母亲蹑手蹑脚关上门,急急给姜晗松了绑,比划着:“他们都睡了,没人拦,你人小又被绑着,他们不上心,门上的锁就是个摆设。但是你有大麻烦了,冯大要把你卖给村长的儿子。”
“我就知道,这些人怎么会好心放过我,果然别有用心。”姜晗道。
冯大卖女儿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夏天,姜晗九岁的亲姐姐,以两百文钱加五斤米的价格,被卖给了村尾的跛子。
姐姐被送走的那一天,小畜牲还得意道:“像你们这样没用的赔钱货,养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好歹卖给瘸子,换点钱粮,将来我才好娶媳妇传宗接代光宗耀祖。”
当时,自己就恨不得给那小畜牲脑袋上开个瓢。
半年不到,姜晗就见到了姐姐的尸体。那具尸体的惨状,时不时会让她自梦中惊醒。
母亲接着比划,“得想办法,跑。”
“跑?”
母亲重重点头。
“对,除了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姜晗一直忍受苦楚,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逃。可是成年人的理智告诉她,逃跑需要从长计议。外面的世界更危险,作为没有路引的黑户,盗匪、野兽还有其他未知的风险,任何一个都能要了她的小命。离开必须有足够的把握。
只是人呐,总有些时候,得毫无顾忌地拼一次。
“娘,要跑,我们就一起跑。说不定,我们都能回家。”
姜晗颤抖地说着回家两个字,毫无意外看到母亲眼中的震动。
临时起意,是不会有详细的计划的。
母亲和她约定了时间,说要做些准备,夜半时分,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碰头。
幸运的是,姜晗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惊动村子里的人。
糟糕的是,在柳树下等来母亲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发现了,纷纷跑了出来,举着火把,大喊着要抓她们。
“娘,我们快逃!”姜晗拉着母亲就要逃,却被抓住手腕。
掌心里被塞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她未看清是什么,就被一下子推下了柳树后的小山坡。
树枝野草将她缠住,姜晗眼睁睁看着母亲往村子里跑。
救她!去救她!
然而姜晗躲着,动也不敢动。
她痛恨自己的怯懦。
但还是躲着,动也不敢动。
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来抓姜晗,忽见天上亮起了大片红光,伴随着恐怖的惨叫。
姜晗扒拉开遮挡自己的树枝,爬到了小山坡上。
整个村庄,燃起了大火。
母亲!
姜晗疯了似地往村庄跑,快到村口时,却停住了脚步。
乱舞的火舌,挣扎的人影,飞散的火星,呛人的烟气,她找不到母亲在哪里。
脚抬起,落下,又抬起,又落下,原地不动。
姜晗听着惨叫,望着大火,过了一会儿,低下头,摊开了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碧玉平安扣。
这种环境里,母亲是怎么才能保住它的?
原来,她从没想着逃跑。
牵连整个村庄的大火,短时间就烧得这么旺,一定早有安排。
原来,这就是母亲的准备。
自己的生路,是母亲用生命、屈辱和隐忍换来的。
“姜晗,你真的……胆小……愚蠢。”
平安扣在火光中,刺眼得映照出姜晗再也无法摆脱的罪孽。
这罪孽,名贪生,名怕死,名旁观,名虚伪。
手心里的平安扣被死死握住,细细的鲜红血线从掌心流出,与鲜艳的火光交相辉映着。
熊熊的烈火在村庄燃烧,在姜晗的眼底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