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衣从没见过父亲那样的表情,一时吓得连哭也忘了。好在一旁的哥哥见了,急忙上前哄着她玩耍,给她编了个草蚱蜢,她这才将害怕抛在了脑后。
“十贯。”李婆子开口。
“太少了,十五贯成吗?”蕊衣父亲道。
“凭她的模样,要进占春芳那样的地方,我得拉下老脸求。就算进了,顶天也就十来贯。若卖去堂子或下处,那钱就更少了,我没准还会亏本。十贯是顶天的价了。也怪你太不会挑时候了,今年走货的日子已经过了,占春芳都不收姑娘了,我得更花些心思才能把她塞进去。要不是看在你嫂子和我是同乡的份上,我才懒地跑这一回呢。十贯钱,爱要不要。”
当时玩儿得正高兴的蕊衣听到了这些话,并不在意。
再后来,李婆子笑眯眯地牵起她的手。因为满心想着去好地方,蕊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板车上,她听见了有人哭着喊妞妞回来。转身看,就见母亲追着车跑,很快,爹爹也追了出来,把母亲拦住了。
蕊衣一脸无所谓地玩着哥哥给她编的草蚱蜢。
母亲总是和她作对。她都要去好地方了,母亲还阻拦,就是见不得她好。
对!
她们都见不得她好!
蕊衣握紧了拳头,“因为占春芳是好地方,所以爹爹让李婆子送我来。”
见她如此顽固,一个姑娘嗤笑,“你知道在这个好地方的你,现在是什么吗?是乐籍。”
“月季?”蕊衣道,“没错,我和月季花一样,怜侬也说过我是月季。”
说话的姑娘翻了个白眼,“和月季花一样?瞧把你美的。我说的是乐籍。音乐的乐,籍贯的籍。”
“乐……籍?”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人分良人和贱人,区分就是靠籍,良人是良籍,贱人是贱籍。你从前在村子长大,应该就是良籍,可现在进了青楼了,你就是乐籍。乐籍就是贱籍的一种,你现在是比良人低等的贱人。”
“你敢骂我是贱人!我打死……”才吼出声的蕊衣看到对方不善的眼神,吓得后退了几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不是故意的,不要打我,求求你们,不要打我。”
被她吼的姑娘切了一声,“贱人这两个字,我可不是骂你,就是告诉你而已。不止你是贱人,我们都是乐籍,都是贱籍。除非脱籍,否则一辈子都是贱人。现在沦为贱籍的你,已经和你还在良籍的家人没关系了。”
“贱人?”本在恐惧中的蕊衣不敢置信。
“不可能,占春芳是好地方,爹爹让我来好地方过好日子,不可能让我做贱人。”
这时,有人道:“既然你是这么觉得的,那我问你,你爹来看过你吗?”
蕊衣愣在了原地。
“如果你爹是为了送你来好地方享福,他一定会来探望你这个女儿啊。你过上了好日子,就能孝顺他,他也能过得好。他为什么不来?总不能是不识路吧。”
另一个姑娘摇摇头,“你爹如果真的觉得你是最好的,为什么要把你卖给李婆子?最好的姑娘,不是应该留在自己身边,嫁人都舍不得吗?你口中的那些男孩儿,如果真的觉得你最好,为什么不求长辈和你定亲?他们若喜欢你,一定想要娶你,天天都看见你啊。你可知道,现在的你,就算回到了你的村子,村里的男孩子也不可能娶你了。”
“为什么?”
“因为良贱不婚,良人是不能娶贱人的,否则就是违背了朝廷律法,要担罪名的。但凡有一个真心想对你好的,你都不会到这儿来沦为贱籍。”
蕊衣整个人都僵住了。
“也不能这么说。”又有一个姑娘开口,“可能是有真心的。”
她的这句话,让蕊衣一下子眼含希冀。
“可能蕊衣的村子遭了难,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人。其他男孩儿都没了,自然不能娶她了。他们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只好把她卖了。也或许村子还在,但她家里和我家的情况一样,有人得了重病,为了凑钱,再不舍得也得卖,没办法的事。”
说完看着蕊衣,“蕊衣,你是哪一样?”
“我……我……”
蕊衣怔怔的。
小塘村没遭难,好好的。
那些说她最好,说喜欢她的男孩儿们好好的。
爹娘、哥哥、姐姐,他们都好好的。
没人生病,没人遭难。
所以,是他们不要她了?
为什么?他们最喜欢她了不是吗?不然爹爹和哥哥为什么不让她干活呢?不然男孩子为什么要争着和她玩耍,抢着送她礼物呢?
蕊衣不知,不让她干活,是不想让她的皮肤变粗糙。皮肤白嫩的漂亮姑娘才能卖出更高的价,蕊衣哥哥娶媳妇的钱就得靠她呢、。
至于男孩们,当然喜欢和蕊衣玩耍了。因为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和自己玩儿,那多有面子。他们不厌其烦地攀比,谁送得礼物越多,越能证明自己的能力。
蕊衣将这些都当做娇宠,她深信不疑父兄和男孩儿们的话,她是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儿。
但是现在有人告诉她,他们都不要她,他们让她做贱人。
蕊衣的脑子仿佛被劈开。
小环就见她抱着头,蹲在了地上,发出崩溃的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