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绣没告诉姜晗,小塘村的人有多么过分。好些个女孩子看到妞妞,嚷嚷着妓院的贱人来了,不能让她脏了村子的地,便拿水泼她。春花把那些人赶走后,她们又碰上了几个大人。他们没骂人,和妞妞娘打了招呼。可是自己一行人还没走远,就听到那些大人背后的议论。
“你们发现没?妞妞变得不好看了,倒是她姐姐春花越长越漂亮了。”
“我当年就说过,七八岁好看不算数。隔壁村那钱家姑娘不也是吗?小的时候可漂亮了。她爹娘心气高,以为凭女儿的容貌能被大户人家看上。结果越长越不好看,去年不还是嫁了个庄稼汉?”
“没准是妞妞在妓院被男人玩儿烂了变丑了,哈哈。”
“有可能,妓女多脏。”
贬低又肮脏的言论让妞妞落泪,让妞妞母亲忍无可忍地转头和那些人扭打起来。
若绣不想提这些,只道:“妞妞和她爹见面后,她还没说话,她爹就对她凶巴巴的,问你怎么在这儿?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然后对着妞妞的娘骂个不停,说她把妞妞偷出来,妓院要人怎么办?我说是娘娘亲问我借钱赎回女儿的,我给他看了借据,让他还钱。他当场就红了脸,说自己是一家之主,不认借据,还想动手。幸亏那天,我请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扮作下人,才镇住了他。”
“后来呢?”
“后来,他说就是不认这笔债,请了乡间族老见证,把妞妞的母亲休了。春花和妞妞,他也不要了。到这儿,事本算了了。可没想到,就在我们和妞妞爹争执的时候,妞妞跑了出去。”
若绣面带愠色,“她碰上了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我们赶到的时候,妞妞被人压在地上哭个不停。她的衣裳都被撕烂了,脸上好几个巴掌,身上许多脚印,嘴角都出了血。领头的男孩说给脸不要脸,还骂她……”
那话过于下流,若绣不愿污了姜晗的耳朵,“反正妞妞的娘和姐姐都气疯了,追着他们打。你没见到那场景,如果我们晚到一小会儿,只怕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就是因为这样,她变得怕见男人了。最严重的时候,薛大夫给她瞧病,她都会崩溃大叫,缩在角落里。也不知道这孩子得花多少时间才能走出来。”
没想到,赎身后的妞妞竟然有这样的遭遇。
姜晗本来打算看看妞妞,想想还是算了,没准妞妞见到她也会害怕。
正要再陪若绣说了一会儿话,姜晗看到店里来了客人。她不想耽误若绣做生意,告辞离开。
“掌柜的,我家主人问你,画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画?不是绣品?
姜晗停下了脚步。
若绣冷冷地对来人道:“我上次说得很明白了,那幅画是我的,不卖。”
“掌柜的,你再好好想想。我家主人说了,他愿意出一百两。一百两银子,都能买小有名气的画师之作了。你那画总不能和他们的相比,我家主人愿出这个价,是诚心诚意喜欢。”
“请你家主人把他的诚心诚意用在其他有名气的画师身上。我再说一遍,那幅画是我的,不卖。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一万两,我也不卖。”
若绣如此坚决,来人无法,只得打道回府。
“绣姨,什么画?”
若绣无奈地看了姜晗一眼,“是你的那副画。”
姜晗瞪大了眼,“我那幅画,能值一百两?”
她真想劝若绣把画卖了算了,大不了自己再画一幅送给她。
“就因为那画惹了人眼,我才不想让人看了。”
*
“她还是不肯卖?”
一处宅院内,一人锦衣华服,在湖心亭中弹琴。
“主公,她说就算一万两也不卖。反正就是一副无名之辈的画作,得不到也没什么可惜的,要不算了?”
“算了?千金难买心头好,我偏偏喜欢那副。”
“可您的心头好也是人家的心头好,人家千金不卖,我又不能上手抢。”
“不能抢,就用其他办法。”
*
是夜,若绣回到屋中,惊见姜晗送她的画不见了。翻箱倒柜地寻找,却见桌子上多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可恶!”
*
灯火下,那人展卷。
图上牡丹多是浓、淡、干、湿、黑的墨之五色,唯花心一点朱砂,艳煞华彩。□□微枯,花中留白,浓淡得宜。花朵斜倾,画出了风的姿态。画上还以草书题了一首《咏焦骨牡丹》:
绝艳当国色,人间第一芳。不识焦骨傲,枉作富贵香。
无论是画作还是草书,笔法都还稚嫩,但内中气韵,令人难忘。
他看向了画中的落款。
“解语君?”
*
这是玉儿离开后,姜晗睡的第一个好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床头有凯蒂猫的小夜灯。房间里有个柜子,里面排着满满的林里小鸭子。
梦里,她翻开自己的一本本手账,看光阴在页面中缓缓流淌……
可惜,美梦易醒,升平易逝。
癸巳年,姜晗十一岁。
春夏大旱。
连月苦旱,晟帝改元汉佑,以祈甘霖。
汉佑元年五月,镇军大将军棠负舟迁骠骑将军。六月,帝命其为兴州刺史、使持节都督兴宁梁三州诸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