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晗起身对金玉门行礼,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不知场主找我来要问什么?”
金玉门坐在姜晗的对面,却不看她,反而问白玉梨,“你们认识?”
白玉梨回答说:“因我曾去占春芳讲过戏,所以见过几次。”
金玉门了然,“这么说,怜侬姑娘真的懂南曲?能得玉梨师父授课,想来怜侬姑娘唱得不赖。”
姜晗说:“金场主,占春芳的姑娘都懂南曲,都曾接受过玉梨师父的教导,怜侬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你擅长什么曲目?”
“我一个小丫头,又不是名伶,何来擅长的曲目?”
“你不是在练《镜瑶台》?这出戏可难得很,唱得好的无不是名角。没老天爷赏饭的命的,都不敢演。”
姜晗笑笑,“我可没有登台的本事。不过就是这出戏太有名,妈妈才让我们学两段来撑场面的。像金场主这样的内行若听了,只怕耳朵受罪。不信您问玉梨师父,我还在吊嗓子练毯子功呢,外头大把的票友都比我强十倍不止。”
白玉梨亦道:“她说得不错。吃我们这碗饭,十年功底是起码的。怜侬不过才学了几年,况且占春芳并不只教唱曲,她练戏的时间更少了。《镜瑶台》难唱,她年纪小,才学了一小段,虽不至于荒腔走板,却也实在上不了台面。”
谁知金玉门抓着这个话题不放了,“没有擅长的,总有喜欢的。你平日里喜欢什么戏?”
“金场主说有话问我,就是问这个?”
“原本我没打算问这个,现在我只想知道这个,我要听实话。”
姜晗实在奇怪,金玉门为什么总喜欢盯着她不放。
“我说实话的话,能得到你的实话吗?”
不想姜晗竟然也有话问自己,金玉门更觉得有意思,“那得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搁这儿套娃呢。
“我喜欢袍带戏、神怪戏、风情戏、三小戏、公案戏、目连戏、苦旦戏。”
还有粉戏,括弧:不辣眼睛辣耳朵的那种。姜晗内心默默补充了一句,这却不能宣之于口了。
面具下的金玉门挑了挑眉。差不多把所有种类都说了一遍,这答和没答有什么区别?
他笑道:“你的喜好还挺广泛。可你竟然喜欢风情戏和三小戏?”
姜晗心想:“那是当然。烂俗狗血言情剧上映一部吐槽一部,不还是人人爱看吗?”
她坦然道:“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很少人不感兴趣。至于三小戏,幽默诙谐,无聊时逗逗乐子可有意思了。”
“那你最不喜欢什么戏?”
“大团圆苦旦戏。”
“你刚刚不是说喜欢苦旦戏吗?”
“您听话别听一半,我说的是大团圆苦旦戏。这种戏,文辞没有风情戏优美,剧情没有袍带戏复杂,场面没有神怪戏好看,内容没有三小戏有趣,情节没有公案戏严谨,教化没有目连戏干脆,煽情没有正经的苦旦戏强烈。好不容易费了一大段的本子写尽了委曲求全逆来顺受赚点揪心泪,却总喜欢结局来个神转折,靠着老天的因果报应和他人的良心未泯,浪子回头了,恶人醒悟了,一切美好大团圆,让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看戏不都喜欢好结局?天理昭彰,回头是岸,难道不好吗?”金玉门问。
“这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姜晗平静地说:“我不喜欢自欺欺人。”
他们一问一答,旁若无人。
倾城默默喝茶水。如烟头脸对窗外,享受清风拂面。白玉梨的手指轻轻在衣上打着节拍。
银霜眼皮子有些重,捂嘴打了个哈欠,“怜侬妹妹说得头头是道,何不现在露一手?也好让金场主见识一下,占春芳未来花魁的风采。”
四周的空气似是有些沉了。
“金场主。”姜晗的声音似一阵柔风,吹散了闷意,“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金玉门颔首,“的确是实话。现在,你可以问你想问的了,我也会告诉你实话。”
“我现在不想问了,先记着。”
银霜嗤笑,“怜侬妹妹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问?莫非是嫌我们这些人多余?”
金玉门摩挲酒杯的动作一下子顿住,而后叹了一声,原本靠在椅背的身子微微前倾。
金甲金乙不由紧张。
就在这时,姜晗忽然夺过金玉门的酒杯,对着银霜的裙子一泼,“知道自己多余还说,犯贱!”
众人没想到她突然发难,被泼了酒的银霜脑子仿佛定住,没反应过来。
金玉门看了姜晗一眼,靠回了椅背。
姜晗重重放下酒杯,“都说流丽轩是数一数二的堂子,实在名不副实。若里头的姑娘都似你这般,最迟明年,你们青楼就得改称……”
咕咕咕。
下处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肚子急急开了口。
原本的闷意一下子弥漫起了快活的空气。
边上的金乙憋着笑。
姜晗强作镇定。
银霜总算反应过来了,气急败坏的她食指指着姜晗,一个你字才出口,又被姜晗的话语截住。
她并不对着银霜,吸着气,憋着肚子,淡然地问金玉门,“金场主叫我来,只是为了问南曲的事?我已经回答了,若没其他事,我……”
咕咕咕。
肚子不甘主人让它憋着,再次提出抗议。
这下连金甲都忍不住笑了。
姜晗还想装作镇定,奈何脸上红霞出卖了姜晗的内心。
金玉门似是没察觉般,他命人送来一个食盒,淡淡地说:“我吃了你的干粮,自然该赔你。这……哈哈。”他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这……这盒你拿去。”
姜晗接过点心盒,难堪又不情愿地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