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小舟慢悠悠驶来。
舟尾,素衣僧人迎风而立,闭目养神。舟中,眉清目秀的青年神色恬淡,用银勺从青瓷瓶里舀了些细腻的茶末,轻轻投入一旁沸声似落珠的滚水中,不紧不慢地搅动着。
水面蓦地扬起大片水花。矫健的人影从湖中一跃而起,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舟上。
青年停下搅拌的手,“春风,我这一壶好茶,都被你糟蹋了。”
鹤春风一派无所谓的模样,“又不是不能喝,师兄嫌弃的话,给我就是。”
青年无奈,将壶里的茶水尽数倒入湖中。
鹤春风啧啧两声,“多好的龙团胜雪,就这么被你倒了。师兄,你也太糟蹋了。”
青年洗着壶,笑道:“你莫和我贫嘴。糟蹋自家人的茶算不得什么,糟蹋了人家姑娘的苦心,这就是你的罪过了。”
鹤春风纳闷,“这船上,何曾有什么姑娘?”
青年抬了抬下巴,鹤春风望去,就见不远处的画舫上,一个带着面具的小姑娘气呼呼地看着自己。之所以能看出来她生气,是因为没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正鼓着腮帮子。
“她是谁?我怎么糟蹋她的苦心了?”
青年唉了一声,“你的水洒进了我的壶里,也洒到了她的身上,还洒到了她的烤肉上。”
鹤春风这才明白,对着画舫大声喊,“我不是故意的。”
却见小姑娘一下子别过脸。
“是个脾气不小的小丫头。”
“你做了坏事,倒怪人家脾气大。”
鹤春风套上衣服,鼻子动了动,“好香的烤肉味。”
“你要是没得罪她的话,现在去讨,人家没准会送你两串。”
鹤春风坐下,“被她的烤肉一勾,我肚子都饿了。”
青年点头,“等会我给你煮茶喝。”
“我肚子饿,你煮茶?你是嫌我饿得不够快?你还不如给我两块茶点,好歹能垫垫肚子。”看青年把壶洗了三遍,鹤春风道,“就你穷讲究。泡茶不比煎茶方便?”
“你以为泡茶就不讲究了?泡茶煮茶煎茶点茶,各有各的讲究。”青年把壶放在桌上,“你下水玩了这许久,可找到想要的?”
鹤春风失望地摇头,“我潜了许久,都没找到当地人说的那条金尾红鳍鲤。”
“月湖这么大,哪能这么快就被你找到?也或许就是个传闻罢了。”
烤肉的香气再次传来,鹤春风催道:“别管那条鲤鱼了,师兄,快把点心给我。”
画舫上的姜晗低头看着架子上沾了水草的羊肉串,小脸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偷懒?”
金玉门往船头走来。
画舫侧畔小舟过,舟尾经过船头时,舟上的僧人睁开了眼,船上的金玉门停住脚步。
四目相交,船头舟尾相对,渐行遥遥。
姜晗把脏了的肉串拿开,“我没有偷懒,赚钱是认真的。”瞟了不远处的金玉门一眼,“你是西域人,西域人最擅长烤羊肉串了。你让我见识一下?”
金玉门的视线从隐入烟水的小舟挪开,拿起烤好的羊肉吃,“你跟我去西域,不就能见识了?”
姜晗嗤笑,“侬当我脑子瓦特了对伐?”
“什么?”
“你当我脑子坏了,晟国不待,跑到又远又干的西域去吃沙子?”
“谁说西域只有沙子?我的牧场所在之地,是拥有最丰美水草的绿洲。物产丰饶不逊兴州,水果比你们这儿甜多了。”
“有月湖螃蟹吗?”
“西域盛产软玉,极品的羊脂,比你们皇帝用的还好。”
“有月湖螃蟹吗?”
“你不是很喜欢那条翡翠项链?我那儿有数不清的,亮闪闪的宝石。”
“有月湖螃蟹吗?”
“你只会这一句话吗?”
姜晗思索了一会儿,问,“那不说螃蟹了,我要吃鲥鱼、刀鱼、杨梅、荔枝,你那儿有吗?”
“除了吃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你连吃都不让我想,我跟你去西域能有好日子过吗?”
金玉门还想说什么,却听人道:“主人,放生的锦鲤送来了。”
听闻后,他扔下吃完的烤串竹签,挥挥手,“让她们下来。”
听到下人传唤,倾城、如烟和银霜走出船舱。
“你们不是要放生吗?这里有个做功德的机会。”
三桶锦鲤,一人一桶。
倾城娇媚道:“这不是我们姐妹的功德,是郎君的功德,应当您来放才对。”
“我是个才吃了肉的人。前脚吃烤肉,后脚就放生,是欺骗佛祖,还是你们来吧。”
倾城和如烟闻言,对视了一眼,二人便挽起袖口,捞出桶里的鱼,一条一条往湖里放。唯独银霜,毫无动作。
“你怎么不放?不想做功德吗?”
银霜说道:“这些锦鲤本来好好的待在池塘里,现在扔进湖里,焉知能不能存活?放生是善,若是为放生而放生,最终伤了锦鲤的性命,这又有什么功德可言?”
闻言,倾城和如烟面面相觑。
“原来银霜姑娘才是真正的大善人。”金玉门的话听不出喜怒。
“当不得大善人的称呼,只是有什么说什么而已。”
“你还真当我在夸你?”金玉门的声音冷了下来,把银霜的思绪都冻住了一瞬。
就听金玉门对倾城和如烟说:“你们都别放了,让她来。”
银霜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惹了金玉门的厌。怜侬那丫头几次不给他好脸色,他都笑嘻嘻贴上去。自己刚刚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他为什么就发火了?
虽然心中不忿,但银霜不敢违背金玉门的命令,怕遭更大的怒火。
她红着眼捞起一条锦鲤,往湖里放去。
金玉门嗤笑,“银霜姑娘,你把池中的锦鲤扔进湖里,可有想过锦鲤能否活下去?”
“我……”银霜委屈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