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比往日更热烈、也更复杂的声响。有掌声，有叫好，有唏嘘，也有压抑的哽咽。

沈砚舟缓缓收回目光。他端起已微凉的茶，浅啜一口放下。

目光再次掠过台上——苏婉凝正在敛衽谢幕，额角有细密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她也看到了那枚绽开些许的梅苞，目光凝住，唇角极快、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瞬间冲散了她眉间刻意描绘的愁绪，透出一种源自心底的、真实的欣悦与力量。

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似是激赏，又似某种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随即，那波动便沉入深潭般的眸底，恢复平静。

他自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置于桌上，压在未动的两碟茶点旁。银块下，似乎还压着一角叠得方正的信笺。

然后，他起身，不再看楼下，径直走向雅座另一侧通往后廊的小门。青衫身影转过屏风，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唯有桌上那锭银，和银下隐约的信笺，证明方才确有人，于此静观了许久。

楼下，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嗡嗡不绝。

苏婉凝卸了妆，正帮着收拾戏箱，目光仍不由自主飘向那两盆梅，落在那枚初绽的蓓蕾上。心口那股暖意与悸动，久久不散。这梅，这戏，这台下人的反应，还有……那不知来自何处的、助她将这一切推向更高处的词稿与力量，交织在一起，让她在湿冷的寒意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班主，” 唱小旦的姑娘凑过来，低声道，“方才……好像有人在楼上一直看。” 她指了指醉仙楼的方向。

苏婉凝心头一跳，抬眼望去。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后，早已空无一人，唯有窗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是什么人？” 她问，声音很轻。

“没看清面目，只瞧见一身青衫，像个读书人，坐了很久，就看着咱们戏台。” 姑娘顿了顿，补充道，“他走时，好像……在桌上留了东西。”

苏婉凝指尖微微一颤。她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眼角余光却再次瞥向那扇空窗。

秦家派来盯梢的汉子，混在散尽的人群中，也瞥了一眼醉仙楼，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匆匆离去，显然是回去报信了。

风更冷了些，天上开始飘下极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但苏婉凝看着那枚在凄风冷雨中，颤巍巍却执拗地展露一丝艳色的梅苞，忽然觉得，这湿寒的天地，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伸手，极轻地触了一下那冰凉柔软的花瓣边缘，然后，紧紧握住了手中冰冷的戏服水袖。

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声的、遥远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