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的坡上，已能见星点怯生生的茸绿。

河床里有了潺潺水声，虽细弱，却真切。风里的寒意，到底掺进一丝难以捉摸的、属于地气回升的温润。

春，似乎真的探头了。

镇子东头，秦氏丰裕号粮铺前，却无半分春意。

天未大亮，铺板未卸，门外已乌泱泱聚了上百人。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人人臂挎竹篮，手攥布袋，或捏着几个磨薄的铜板，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铺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近乎绝望的沉寂。

“卯时三刻开粜，每人限购三升。新粮未收，存货有限，价随行市。”

伙计拖着长腔，将一块新漆的木牌挂上门边，墨迹淋漓。

人群骚动起来，往前涌了涌。

“又涨了！昨日还是八十文一升，今日怎的就一百文了？！” 一个老汉看清牌上价码，嘶声喊道，声音劈了叉。

伙计乜斜着眼：“老爷子，您老糊涂了？去岁大旱，仓里能有多少陈粮？北边道儿不通，南边粮也过不来。就这点存货，卖完可就真没了！嫌贵？嫌贵您上别处买去！”

人群里炸开锅：

“别处？！镇上五家大粮行，就你们秦家伙同周记、李记，一齐涨的价！哪还有别处！”

“这是要逼死人啊！”

“开仓！开仓！先到先得！”

门板终于卸下，人群如开闸洪水，轰然涌上。伙计尖声吆喝：“排队！排队！不排队的不卖！”

哪里还排得成队。推搡，叫骂，哭喊，瞬间搅作一团。

有汉子抢到前头，将钱袋拍在柜上：“三升！快！” 后面人挤他，他反手一推，那人踉跄倒地，引发更大混乱。

箩筐翻了，米撒了一地，立刻有孩童妇人扑上去，不顾一切地用手去捧，混着泥土草屑往怀里塞。

伙计挥舞着长柄木斗，没头没脑地打下来：“滚开！偷粮贼！”

一片狼藉。

丰裕号对面茶楼二楼，秦景珩临窗而坐，慢条斯理拨着盏中浮沫。楼下喧嚣哭喊，于他不过隔窗皮影戏。罗管事垂手立在一旁，额角见汗。

“爷，是不是……太急了些？一日涨二十文，怕要激起民变。”

“民变？” 秦景珩轻笑，吹了吹茶沫，“饿得拿不动锄头，谈何民变？他们现在争的，是活命的粮。等手里最后几个铜板耗光，连争的力气都没了，才会乖乖听话。” 他搁下茶盏，望向窗外混乱，“我要让他们记住，这镇上的粮，姓秦。他们的命脉，捏在谁手里。医馆？戏班？呵，梅香能当饭吃么？”

他语气转冷：“戏台那边，安排妥了？”

“妥了。” 罗管事低声道，“子时一过就动手。守夜的只有一个病歪歪的拉琴老头，泼了油，一把火的事。那两盆梅，也保不住。”

秦景珩颔首，目光幽深：“干净点。烧完，明日粮价，再涨十文。就说是走水惊了仓，有损耗。”

“是。”

——

消息传到回春堂时，已近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