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温暖的，掌心被它的呼吸染得微微发润，有泥土、别的蛇、别的人……各种气味糅杂的复杂味道，唯独没有它的。

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她的手心，她没反对，平司司放开胆子，咻咻地舔，用自己的口水覆盖那些味道，让她的手只剩下自己的气息。

一边舔，一边蹭，撒娇地嘤嘤叫，颊窝收缩，感知她身上有没有伤。

一双清澈纯粹的大眼睛顶在头顶观察她，一碰到她看过来的视线，它立刻用头软软地蹭。

嗓音软软地叫，叫人心都化了。

她一转开视线，它就直把她望着，恨不能扒开她的头发丝，把她的头皮一寸一寸检查。

那种迫切、小心又担忧的目光，让平月心里哽了好几天的气一下子散了，那小小的三角头灰头土脸，小小的身体挂满泥土和破碎枯叶，平月又有气，又没法生气，憋屈得心里生了怨、怒、气。

正不知道怎么宣泄，一个佣人走过来，说：“请你重新检测。”

平月直接薅下肩头的蛇递到佣人手里，用一种赌气的语气说：“谁要谁拿走，反正不是我的。”

一声不吭走，走就走，她重新定计划，计划很好，很顺利，它又一声不吭回来，计划没了，它张张嘴，想用说人话威胁她，用一双眼睛无辜望着她。

人很好欺负吗？

也许别人好欺负，但她这个人，肯定不好欺负。

“拿走。”她再往前递一寸。

佣人伸手来接，平司司扭头就是一口，凶暴地吼叫，佣人没有硬接。

平司司转回头，急急刨她，尾巴勾住她的手指，死劲缠住，就是不肯走。

那人没有再把它往外送，它小心翼翼伸出舌头，轻轻舔一下她的手背，舔一下，仰头看她一下，她不动，它就再舔一下，她一动，它立即安静下来，乖乖待在她手里，张着两颗纯良的两眼，忐忑地把她望着。

它是忐忑的，但它那双眼睛，明亮而璀璨，瞳孔水润，眼眶因焦急而微红，那样安静而柔软地把人望着，仿佛受了委屈的是它。

平月气得把它扔佣人手里，扔出去，它的尾巴还挂在她的手指上，它像荡秋千，缠着手指荡一圈，又回来扒着她。

黏皮糖一样甩不掉。

平月直接把它丢球里，趁它翻身要爬起来的瞬间，她刷地拉上门，将它锁在里面。

白雾弥漫，平司司被笼进雾气里，它从雾里爬起来，怔怔望着她。

隔着透明的检测球表层，它体会到了她的那种愤怒。

那不叫愤怒，是一种被突然抛弃的绝望。

他们一起杀过蛇、咬过人，一起吃过饭、睡过觉、洗过澡、刷过牙，一起看书学知识，一起约定从这里离开、去到外面的世界，她教它人类的语言，教它以后在外面的世界遇到人类该怎么生存，他们存着蜕下的鳞片、牙齿做纪念，然后，它趁她睡觉的时候，一声不吭，背着满当当的口粮，独自离开了。

蓝光从身后流来，包裹它，里面全是那个人的笑声、说话的脸、温柔凝视它的眼神、带着洗手液香味的手抚摸它的头，所有的“她”在身边汇聚、围绕它而流动，它在蓝光里与她交汇，就像他们交缠的每一天生命。

平司司立在那里，没动，隔着透明球体，定定望着真实的她。

它下意识在心里叫妈妈，叫完，它想起来，她不是它的妈妈，她是一个路人，路过它的保温箱，在它睁开眼的刹那，她从一万条蛇里看见它，注视它，那双眼睛流露出诧异。

对新生世界的恐惧，让它无差别攻击，见人就嘶吼，见人就吐毒液，把她的诧异当成一种嘲讽，它追着她吐毒液。

突然，它开始掉皮，一片一片地掉，那个人隔着保温箱，指着它，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有满脸震惊，然后是同情。

那是一种温柔的感情，它不懂，但它执着地追寻她。

大蛇说：你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就是你的妈妈。

那它为什么没有把她身边的另一个当作妈妈呢？

它站在海边等游轮时，想了很久。

游轮驶过来，人类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它为什么不把他们当作妈妈呢？

佣人为什么不能是它的妈妈呢？

佣人能听懂蛇语，能理解它的话，关心它的身体健康，比她照顾得更仔细，她们会做美味的肉团，很多种口味，很多种形状，她们为什么不可能是妈妈呢？

“嘶嘶！”

平司司对平月嘶叫了一声。

蓝光褪去，它爬出来，躲开佣人的手，直奔平月。

检测球的门还没关上，它已经扑进平月怀里，咬住领口，一头埋进人的脖子里。

温暖的触感，有别的蛇的味道，还有它自己的味道，就算染了别的蛇的味道，它还是喜欢这种触感。

软软的，暖暖的，热乎乎的，薄薄跳动的脉搏声，是心脏的声音，一声一声敲进它的耳骨。

它和很多蛇打过架，有雌蛇，有雄蛇，它们都是冰凉的，人类也是，只有她的感觉不一样。

平司司使劲儿埋，头骨剐蹭脖颈，恨不得钻进去，缩动颊窝，贪婪地嗅。

忽然，有人发出尖叫。

平司司死死缠住她的手臂，从脖子里抬头，台上的检测球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炸开，里面跳跃一个数字——

200

默契值，200。

半空中，最后一名的平月，一跃而上，超越众人，再次坐上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