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第一条街的路口分开,扬医生沿着海岸边的红房子往下,平月拖着林雪穿过红房子中间的柏油路口。
鳞次栉比的商铺,Vintage,饰品,咖啡馆廊檐下的躺椅里卧着一个看报纸的男人,中古眼镜架在鼻梁,时不时看腕表,小酒馆的树荫下放着一把木椅,中年男人反坐在椅子上,手臂横搭椅背,下巴垫在手臂上,她们走过去,他的视线跟着挪过去,快走过时,他用意大利语说请她们喝酒。
她们没听懂,继续走。
男人起身,追着她们走两步,又用英语招呼。
秦玉加快脚步,转过一条街,她回头看,见人没追上,她呼着气跟平月说:“这里的人好讨厌。”
银白的老爷车呼啸而过,敞篷大开,绿毛小子朝她们吹口哨。
秦玉走得更快了。
穿过第三条街,一家西餐厅人满为患,透过落地窗,方餐桌上白瓷碟盛着小腿肉,颜色裹了蜜一样油润,高脚杯里的红酒如血,戴宝石项链的女人透过落地窗看她们,手里的餐刀上带着肉血。
对上她的视线,秦玉莫名其妙哆嗦了一下,她靠近平月:“她、她干嘛一直看着我们?”
平月朝司瞳侧脸,“谁背个尸体走路上都招人看。”
还是个蛀虫腐烂发臭的尸体,苍蝇嗡嗡。
秦玉:“……”
司瞳走开两步,和她们拉开距离。
穿过第五条街,秦玉问:“我们去哪儿?”
平月:“车站。”
秦玉:“坐车去哪儿?”
平月:“你想去哪儿?”
秦玉:“……回家啊。”
平月看了她一眼,平司司也看了她一眼:“……”回头对平月嘶嘶叫,是不是跳错人了?可它记得秦玉就是这个味道呀,它收缩颊窝狠狠闻了一下。
秦玉:“……”
司瞳在后面幽幽地说:“坐车回家。”
秦玉:“……”
“诶!”秦玉忽然叫起来,“游戏就这样结束了?Snake怎么不放广播了?我们真可以走吗?”她开始翻背包,拿出护照再三确认,“还好我的是半年签,等等……我们现在在意大利吗?假如我们没在意大利算不算偷渡?”
她又拿出手机点开地图,导航刷新一下,“诶!有网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嘟嘟哒哒响,微信提示音,手机短信,未接电话雪花似的铺满屏幕。
秦玉有点被爆炸式信息搞懵了,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司瞳语速飞快地说:“报警!”
秦玉:“啊?哦——报警!”
刚点开拨号键,她问:“打110管用吗?”
韶北:“先别报。”
在二楼吊了两个月,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观察,观察无处不在的蛇,观察无处不在的佣人,观察墙壁上的摄像头,观察头顶脚下走过的人,她们说话的声音,推开门的声音,走路的脚步声,一切声音、一切影子、晃动的静止的都是她观察目标,是她的生活。
她只有去看,去观察,才没那么在意快要断掉的手腕、疼痛的腹部、缺失的肝脏、嘴里的干涸、肚子的饥饿、排便的需求、漫长的时间。
墙上是固定的摄像头,她是可移动可旋转的活体摄像头,观察成了她的惯性,下山时她观察平月的脚步,在船上她观察平月的踪迹,在“平月”里锁定她,走在柏油路上她观察周围的一切。
“我们还没出去……”她指的是游戏,“那些人……下船的女生们都不见了,我只看见了两个。”在她们被酒馆门口的中年男人招呼时,她看见接口背面有两个女生向一家快餐店求助,她们借了他们的座机,之后再也没出来。
“刚才开过去的车尾有蛇的图腾,和山上房子大门上的雕刻一样。”双蛇首尾相环,中间一颗眼睛,车开过去,图腾里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们。
她说着,去看平月,想得到平月的肯定,她想平月一定比她看得更仔细。她观察是出于暂别痛苦的走神,那会让她稍微好受一点,而平月观察是出于达成目的。
平月点头:“再走走看。”
穿过第七条街,秦玉的手机识别出了汽车站,沿着开满金盏的路走五百米,小小的车站里停着四辆大巴。
大巴车门开着,有两辆空的,有一辆已经坐了好几人,秦玉探头朝车上一看,都是熟人——船上下来的女生。
3029的何柿如,3094的谢允,3072的范疏,3058的朱研丹。
四个。
秦玉记得下船的人至少20个,总不能都走散了吧,小镇这么小……她缩小导航地图,卡通头像的坐标立在一片蓝色的汪洋大海上。她再缩小,四面八方都是海,缩小几次,坐标都在海上,放大还是在海上,明明是个小镇……
懒得看了,她登上大巴,那四个女生紧张地朝她看来,那不安的眼神让秦玉心头猛跳。后背被人推了一把,秦玉仓促扭头,是平月,她速度很快地跨到驾驶座位,秦玉脑海一闪,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大巴到门“嘎吱”关了。
“轰隆——”引擎启动,大巴犹如一支满弦上的利箭,射了出去。
车启动的瞬间,Snake的声音鬼魅般从广播里传出来——
“恭喜你们,登上回家的列车,本班列车开向塞尔维亚国际机场,请你们做好登机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