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等等,关我屁事。”张天河头也不回,他就多余盖那床毯子,冻死他得了。人善被人欺,就这么个下场。
“不好吧,”许岩一步三回头,“天这么冷……”
他还在身后絮絮叨叨的。
张天河这下也不走了,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冷眼打量了一下许岩,用手指了指他的鼻子,“那你就去,现在。你给他说'天冷,快回家'。”
“许岩,我发现你脑子缺根筋是吧。你圣母心泛滥是不是,你可怜他冻着,那我是没冻吗?我是没等他半个小时?我他妈还没车!我比他惨行吗!”张天河用力地戳了戳许岩的肩,不想跟他多费口舌,转身走了。
张天河越走越气,他赌气般的一路跑回家,越跑越快,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他非得看看这条路用走的、用跑的,难不成会死是吗?
只是没等他到家,刚拐进巷子,便被一群人叫住。
“哎,这不是天河吗?”
“天河,过来过来,问你个事儿。”
张天河有点奇怪,他被一群婶儿啊、姨啊的围在中间,倒显得有点……总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外面的巷子不像院里面,跟张天河家的关系也没那么好,现在喊着他,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儿。
果不其然,打他站在这里,就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付明海的来历。
“天河,你妈带回来那个,是男是女呀?”
“多大了?”
“叫什么名儿?”
“哪儿来的?”
“是你妈什么人?”
她们甚至不清楚他的姓名,也不清楚他是男的女的,不清楚他有多大的年纪,就开始讨论起来了,估计都不清楚他长什么样。
只知道周锦芳从外面带回家一个小孩。
张天河被七嘴八舌的声音问的烦了,他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总不能说领回来一个“哥”?那岂不是坐实了付明海是他哥的事实,张天河他就不认,哪门子的哥?他不知道。
他丢下一句“我不知道”,便一头钻进巷子里,再追问他什么他也不回答了,就当付明海压根儿不存在。
他听着那群人嘴里的议论声、称谓也没听懂。什么“私生子”、“私生女”……甚至还有人调侃说周锦芳给他领回来一个童养媳,以后是要嫁给张天河的,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只有张天河红着耳朵从人群堆里钻了出去。
毕竟这年头,领养不领养的,还是太稀奇了。没人能想象到去养别人的儿子,她们宁愿接受真的带回来一个童养媳,也不愿意接受真的带回家一个“儿子”。
张天河哪里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只能听懂后半句。
他不知道童养媳得是女孩子、不知道这早就是被废除的封建陋习、更不知道这是对妇女人身权益的重大侵害,只听见了那半句“以后要嫁给张天河的。”
付明海嫁给他?他甚至来不及思考男的究竟能不能嫁人,来不及思考到底能不能正儿八经的结个婚,没听说过,也许在别的地方是有的?
但他不知为何,被打趣后的那种羞哧与愤怒褪去,竟然有一种莫名的雀跃和得意。好像被她们这么一说,自己反而真的高了付明海一头,因为她们说的是付明海要嫁给他,他是娶的那个,是占便宜的那个,是说了算的那个。
桦北五六点天就黑了,院里传来谁家的电视声、谁家做饭的锅碗瓢盆声,饭香伴着葱花香飘出来。
张天河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
窗户透着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到人影。他突然转身,并没有上楼,而是朝着院里的后门走去,走过堆着水瓶和箱子墙角,走过晾着冻干床单的晾衣绳、走过那辆不知道谁家停在院里的三轮车。
张天河在尽头的垃圾堆旁停下来,那里乱糟糟的,什么东西都有,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仰着头看更深的夜色。
他又想起那辆自行车,其实他也没有很想要,只是不懂为什么周锦芳会先买给付明海,也不懂她为什么要对付明海那么好,好得好像付明海才是她儿子,自己倒成了外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那群姨姨们婶婶们说的是真的,付明海要嫁过来,那至于吗?嫁过来他还是后来的,他还是得管自己叫……叫什么呢?
叫老公?不可能。
叫哥?那也不对。
他想不明白。
明明周锦芳是他妈。
是他一个人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