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运动出汗少,但这一阵跑跳下来,背上也湿了一片。
耳边响起隔壁一中的下课铃,陆陆续续地有一群穿着蓝白色校服的中学生涌进操场。他们明显比小学生高出一截,动作也更散漫些。
体育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吹着哨子让他们集合,但队伍成型得很慢,总有人在说话、推搡。
“哎!哎……”许岩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付明海,还是那句话,太惹眼了,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干吗啊。”张天河被打断了有些不耐烦,“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呢。”
“你哥,那是你哥不?”许岩压低声音问。
“我说了多少遍了,他不是我……”张天河的目光循着望过去,却突然愣住了,反驳的话也卡在喉咙里,没说完。
付明海站在队伍中段,正侧头听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那男生说得很投入,边说边比划着,不知道的以为要打一套组合拳。
但问题不在那个男的身上。
在付明海身上。
他那是什么表情?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张天河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在笑吗?
不,不只是笑,还不是那种被迫地扯出来的很不情愿的笑,就是那种轻松的、自在的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上扬,整个人在人群中好像会发光。
张天河彻底愣住了。
他不信邪地又确认了一遍,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眼,那是付明海吗?他不是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吗?至少对自己没有。赶他来到家里的这阵子,就没看他笑过,张天河甚至怀疑过付明海是不是面瘫,不然怎么能从来都冷冰冰地看着他?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蹿得老高。
凭什么付明海能对别人笑得这么开心,却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凭什么在别人面前他就是个正常的、会说话的、会笑的人,到了张天河面前就成了个哑巴?
他为什么就是那么清高,从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他了?就因为第一天晚上骂了他?就因为没等他一起回家?那能怪自己吗?是他自己先来的,是他自己非要闯进这个家的,还不允许自己有一点情绪吗?
他的目光又飘向操场的另一端。付明海站在队伍外侧,不知为何,他朝这里瞥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短的像眨眼,短的像心跳。这么短的时间,张天河却觉得过了很久,而付明海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张天河心底一股无名火蹿了起来,原来付明海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对他笑,不跟他说。
“不打了。”张天河突然说。
“啊?”许岩特诧异,这小子咋了到底是?刚才不是还打得特起劲呢吗?
“没意思。”张天河拾起地上的外套,恨的牙痒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就是气。那股气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其实他也有点不懂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确实很讨厌付明海,讨厌他措不及防的闯进他的世界、占据他的生活;讨厌他分走周锦芳对他的爱;他还讨厌他那幅样子,为什么他看自己就是淡淡的,为什么他从来不跟自己说话,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却得到了那么多?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我的。
张天河咬着牙心想,不是那种漠然的、一瞥而过的看,是那种真正的、认真的看。总有一天,他要付明海的眼里完完全全的装得下自己,哪怕他是他眼里的一根钉,他也要装进去。
少年心里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压制住了一丝渗进心里的酸楚,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即将迎来破土而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