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九从街上回来后,一场小雨也从天上跟着落了地。雨滴稀稀疏疏的下了一会儿就黯然离场,没有带来半分凉意,倒是一下就将暑燥引出。雨停之后,树上的蝉鸣声猛地凄厉了起来,让人得要捂着耳朵才能有片刻的清静。
好在这一日过得飞快,等把午后来的客人送出园子,也就到了快要闭馆的时候。因为想着要去探望李厌,中途便回了住处换了一身清爽些的衣衫。路上有些口渴,就转道去了灶房。不过杜婶这个时候早已经回去,春雪和墨融在灶房旁的柴房安了家,如今两只小犬见我来了,都热情地晃着尾巴凑了上来。
杜婶知道我在园子里住,每日都会为我留够水,几年下来已成了习惯。我寻到水拿着葫芦瓢解了渴,又给春雪和墨融的瓷碗中添满。当下一时闲逸,便留了下来看着它们互相追逐打闹。春雪被墨融追着往我身上撞,见我能庇护住他,就往我身后躲,于是两只小东西便开始围着我绕圈,一黑一白乐在其中。
等它们跑得喘气吐舌,我一把抓住春雪,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就抱在怀中,随后抚摸着它的毛发感慨:“幸好墨融也来了,你们能相互作伴,不然单就你一个也怪无聊的。”
春雪自然不懂人语,只会用圆溜溜的眼看着我,且不住地晃动着尾巴。墨融则在一旁哼哼唧唧的表示不满。我被两只无忧无虑的小犬包围着,只觉得自己放松了许多,这段时日在心中积攒的负累也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你们两个天天这样翻啊滚的,春雪都变黑了,现在天也热了,是不是得给你们洗一洗。”我用手逗弄着它们,又自言自语了好一阵,“还有墨融啊墨融,这名字还是我给你起的,黑脸黑眼黑鼻头的……哎,怎么都跑了……”眼见着两只小犬忽然从身旁跑开,随即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不是说送客人去了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
我抬起头,秦墨已经出现在视线之内了。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一点尘土,才对秦墨说道:“没有躲,只是过来找水喝。”话音刚落又去问他,“你呢?怎么忽然过来了。”
秦墨半蹲下身,挨个摸了摸春雪和墨融的小脑袋,对我说道:“就是过来看看它们。”脚下两只小犬见到秦墨的热情显然比见我时更盛。
“你常来看它们吗?”我问。
秦墨不置可否,只是用指腹给春雪梳理着毛发,淡淡一句:“倒也不止是看它们。”
“?”我不明他的意思,但直觉告诉我还是不多问的好。
秦墨见我沉默也不再多说了。
我看着他逗弄了一会春雪和墨融,估摸了下时候,觉得应该要回馆里了,于是开口道:“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闭馆后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李厌。”
“他在家中?”
我答:“应该在的,上次去看他时我问过,他离京之前就把手头上的生意处理掉了,如今也没什么事需要他出面了。”
秦墨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只是面上抿紧唇,随后冒出冷冷一句:“所以他就在家中等着死期将至?”
“……别这么说话。”
我不禁皱了皱眉,一是许久没听过他这样刻薄的话语,二是又想起李厌的嘱咐,也就释然了些。毕竟早时的那些话还没有说明白,午饭时众人一起在饭桌,自然也不能好好相谈。午后客人到访,我一直在迎客,去了趟画馆取册,和他也只匆匆碰了一面,许多话自然都堵在那了。
“怪不得他说你一定会生气……还真没说错。”我道,“只是这样的气话,在我眼前说也就算了。”
秦墨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其实我不是没有察觉,也知道他瞒了我许多事,可……”
“可是你不敢问,对吗?”
他张了张嘴,又压下话语。
我见自己大约说中了,于是也坦然起来,对他说道:“我同你也是一样的,虽然不及你们相识的久,但……也能体会一些你和他的感受。就像你明明那么讨厌子孰,却不拦着他往李厌身边凑近,其实也是因为你心里清楚……子孰的身份比你要有用处,能帮上他许多忙。”
我叹道:“而且你知道他心中有必须要去做的事,这比他的命都重要。”
秦墨被说中了心思,整个人的气息软化下来,他抬眸看我,清浅的眸色泛出些悴意。
面上是极其难见的无辜与无措。
但也只出现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