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又走神顿了两秒,这才起身搬椅子,搬了两把,她动作慢,陆敬尧把面端上桌还等了等。
他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在意,自然能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淡淡瞥了眼埋头苦吃的罪魁祸首,想着一会儿要如何逼问清楚。
三人吃到一半,楼道上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男人们交谈嬉笑的回声荡来荡去,听不清在讲什么。
那声音越逼越近,常风蹭一下站起来,小跑至门口截停那一伙人。
杨又回头,看见四个男人,一个戴眼镜,格外地瘦,看起来很斯文;一个长头发,不羁地披在肩上,另外两个没什么特点,但背上背了乐器,是吉他和手风琴。
和常风打完招呼后,四人先后往里探了眼,点头示意。
杨又有些害羞,她看了眼陆敬尧,浅浅笑起来。陆敬尧站在她旁边,手掌撑在她身前的桌面上,他表情淡淡的,姿态放松,同样点了下头。
篝火晚会在一间巨大的会议室举行,桌子均被推到墙角,中间空地上有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
杨又跟着陆敬尧进去的时候,恰好看见戴眼镜的那个男人高高举起一把椅子,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那把本就发朽的椅子瞬间四分五裂,变成一堆木头。
木头被扔进铁皮桶里,长发男人手里拿了一瓶汽油,他往里倒了点,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火舌骤然窜起,翻涌着。
与此同时,外头天色暗了下去,只余一丝朦胧的微光,是悬在深蓝天空里的月亮。
大地陷入一种旷远的静谧中。
这间会议室却热闹极了。
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黄油油的蜜色,隐隐流动。他们笑着围站在一起,伸出双手取暖,轻松又惬意。
嘴唇或动或笑,天南地北地聊。几人分别在不同的时间,从不同的城市出发,最终的目的地都是西藏,缘分使然,相遇在石油小镇。
杨又安静听着他们对话,了解到长发男人原本是一个时尚杂志的摄影师,日复一日地拍摄妆容精致的女明星,终是心生倦怠,于是毅然辞职,转而拍摄粗粝自然的山川湖海。
而眼镜男的职业更是让她大跌眼镜,他居然是唱摇滚的,此行是应朋友的邀请,去往拉萨的一间酒吧驻唱。
常风来了兴趣,“哪个酒吧?”
“蜉蝣。”
“蜉蝣。”常风喃喃重复了一遍,眼里跳动着火焰。
杨又惊奇发觉他略显沧桑的脸,像被注入了一股年轻的力量,充满激情与活力,若有似无的,还有一丝稚气单纯,她不自觉地笑起来。
另外两个背着乐器的男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从成都出发,用音乐做伴,穷游到此。
应该是没有人提议的,也没有什么节点,音乐自然而然地响起,随着时间的流淌而流淌。
《贝加尔湖畔》用手风琴演奏出一种宿命感,琴声清冽绵长,淡淡的忧伤如水一般漫过心尖,杨又仿佛看见清澈碧绿的水色浸盈着西北的苍凉。
多少年以后,物是人非,或许真会绿草如茵。
她平静地想着过去,也想着现在。
杨良华是一个谨慎小心的父亲,或许是因为疼惜女儿早早就没有了母亲,他对杨又的教养方式格外保守,他亲手打造了一座精致的笼,对她疼惜入骨,悉心娇养。
或许是习惯,或许是她骨子里没有叛逆的基因,她从未感受到束缚,也从未想过要飞出去见更广阔的天地。她乐于享受这份父爱,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然而,然而……
此情此景,从来不在她的想象中,但就这么奇妙的发生了。
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
这段旅程的初衷是为了折腾陆敬尧。杨又对自己折腾人的能力很有自信,可折腾一个人很累的,恨一个人也很累。如果是纯粹的恨也就罢了,可她不是,她对陆敬尧……
他像一块儿石头,硌得她生疼,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有份量,沉甸甸的。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满心拘束,面对这些她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的男人,她本能地有点怵,也本能地粘在陆敬尧身后。
依赖上这样一个男人,叫她怎么办。
一曲结束,再又一曲。
没有乐器,只是清唱,吉他放在一边,面容映着火光,明明灭灭,男人嗓音低沉暗哑,英文发音不那么标准,像在低诉,听得人安静而美妙。
好的音乐能让人失语,每个人的心都好像沉了下来,耳朵里只听见柴火爆裂的声响,如落雨敲窗。
杨又转脸看向窗外,陆敬尧的侧脸贴在山的轮廓上。
他格外敛然,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