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喘气。”
谢辞鸢的回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将指腹更紧地贴在女孩腕部的脉搏上。
门外长久地停滞。随后,灶房传来了淘米下锅的沉闷响声。
第四天清晨。
谢辞鸢被衣角一阵极轻的拉扯惊醒。
她猛地抬头。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她。早晨的光穿透窗纸,落在灰瞳深处——那里不再是纯粹的死灰,而是透出一圈极淡的褐色,像灰烬里终于被吹开的一点炭火。
女孩干枯的嘴唇开合了一下。那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姐姐。”
谢辞鸢僵住了。那不是天岁城的口音,但那两个字的腔调,哪怕是聋子也能听懂。那是一种在绝境里咀嚼了无数遍,才敢小心翼翼吐出来的试探。
眼眶里猛地涌上一股酸热。谢辞鸢死死咬住牙,硬生生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她转身端起碗,用勺子稳稳地舀起粥汤。
这一次,女孩咽得很快,喉咙像破壳的雏鸟般努力耸动着。
父亲走到了床边。女孩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只是用那双灰眼安静地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
“叫什么名字?”父亲问。
女孩摇头。不知是忘了,还是不能说。
父亲没再追问,只是把目光转向谢辞鸢。“你给她起一个。”
谢辞鸢抬起头。窗外,枣树的枯枝间挂着一钩极细的残月。那月光恰好落进女孩的瞳孔,被那片灰色的湖面稳稳托住,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却亮得惊人。
“衔月。”她盯着女孩的眼睛,“衔是含在嘴里。月是月亮。以后……你要像月亮一样亮亮的。”
女孩眨了眨眼。眼底那层冰仿佛碎了一丝。她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谢衔月。
此后,便姓了谢。
后来王婶来借油,探头看见了炕上的孩子。
“捡来的?”王婶嘴角一撇,尖酸的刻薄像毒蛇吐信,“这种来历不明的,命都硬。你家已经没了一个——”
“她是我妹妹。”
这五个字砸在门槛上。谢辞鸢挡在门口,身高才刚到王婶的胸口。她没有发火,只是用那种把话说绝、不留任何余地的眼神平视着对方。
那种眼神让王婶的脊背窜起一阵恶寒。她干笑两声,转身快步走了。
谢辞鸢合上门。
炕上,衔月拽着被角,将自己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那双灰瞳里的炭火像是又要熄灭下去。
两根细如枯枝的手指从被窝里伸出,极其微弱地勾住了谢辞鸢的衣摆。
“姐姐。”她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谢辞鸢蹲下身。她的掌心覆盖上那两根冰凉的手指,将它们连同那份不知所措一起攥紧。
“你是我妹妹。不是麻烦。”她盯着那双灰眼,一字一顿。
衔月的睫毛颤了颤。她突然把脸埋进了谢辞鸢的热手里。没有哭声,但谢辞鸢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湿意,正一滴一滴砸进她的指缝,烫得惊人。
一滴雪水砸在睫毛上,猛地碎开。
谢辞鸢眨了一下眼。十年前的回忆瞬间被素雪峰的罡风撕裂。顺着眼角滑落的,只有冰冷的雪水。
红绳在冷风中被洇湿了一小截,那点残红深了些许,像一道重新挣开的陈年血痂。
谢辞鸢从梅树下站起身,拍去肩头的落雪。她一把拔出插在雪里的锈剑。虎口处积年的老茧死死咬合着粗糙的剑柄。
起手式。
侧身,提剑。剑尖平稳地划开风雪,直指崖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云海。
素雪峰的风雪怒号,可那截生锈的剑尖,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