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样,很会讨人喜欢。”
谢辞鸢道:“没有。”
顾蘅轻声笑:“是啊,姐姐不会。姐姐只是每次都刚好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太露,便伸手去拨旁边那只纸鹤。纸鹤被压得翅膀更扁,立在窗边歪歪斜斜。她把它拿过来,放在食盒旁边。
“它能吃吗?”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一本正经:“它跟着我受了那么多苦,总该分一块。”
“纸不能吃。”
“那闻一闻。”
她把纸鹤挪近食盒,像真要让它闻桂花香。
这个动作孩子气得近乎笨拙。
谢辞鸢却看得心口发软。
她想起衔月小时候也这样。自己得了什么好东西,哪怕只是一小块糕,也要分给布老虎一点。她说布老虎陪她睡觉,也很辛苦。
那时谢辞鸢嫌她幼稚。
如今顾蘅坐在她对面,把皱纸鹤放到桂花糕旁边,像在若无其事地替很多年前那个孩子完成一件小事。
谢辞鸢忽然道:“它闻过了。”
顾蘅抬头,眼里终于多了点真笑。
“那它说香吗?”
“香。”
顾蘅笑得更明显些:“姐姐怎么知道?”
谢辞鸢道:“它头点了。”
顾蘅低头看那只纸鹤。
纸鹤明明歪得一动不动。
她却笑出了声。
这一笑没有试探,也没有遮掩,像窗外雪光落进屋里,短短一瞬,把那些沉在心底的旧影照淡了些。
午后,泠玄素来过一次。
她没有进屋,只站在东厢门外,看见桌上的食盒,淡淡问了一句:“药膳喝了?”
顾蘅原本还因为桂花糕松快了一点,听见这话,脸上的笑立刻塌了半寸。
“喝了。”
泠玄素看了看她,又看了眼食盒:“桂花糕少吃。”
顾蘅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师尊,您是不是在门外闻着味儿来的?”
泠玄素神色不变:“你身上甜味太重。”
顾蘅低头闻了闻袖口。
她只吃了两块,怎么可能甜味太重。
谢辞鸢把食盒往旁边放了放,替她挡了一下泠玄素的视线。
“她没多吃。”
泠玄素看见这个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情绪。像无奈,又像想起谁。
“你倒护得紧。”
顾蘅耳尖一热。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辞鸢已经答:“嗯。”
顾蘅彻底不说话了。
泠玄素这回没有多留,只递给谢辞鸢一张新的药方。方子上加了几味温补的药,也减掉一点苦味重的药。顾蘅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地骨花旁边被划了半道。
她心情立刻好了些。
泠玄素临走前忽然道:“闭峰三日内,不要再动南宫家的线。”
谢辞鸢抬眼。
泠玄素站在门边,白衣被雪光照得有些冷。
“他们已经知道有人翻了旧账。”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桂花甜香像被什么压住了些。
顾蘅指尖轻轻点在纸鹤翅膀上。
谢辞鸢道:“沈七?”
“黑市那边暂时无事。是南宫家在赤砂岭的旧铺子,今日突然起火,账房死了两个。”泠玄素看向谢辞鸢,“这把火烧得蹊跷。”
顾蘅垂着眼,指尖慢慢停住。
旧铺起火。
账房死人。
这像南宫家的手法。干净、利落,把能往上查的线烧断,再把责任推给死人。
泠玄素没有继续说。
她把话带到这里,已经足够。
等她走后,屋里安静了许久。
顾蘅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剩下的桂花糕。
方才还像一盒旧愿,如今又多了点不合时宜的甜。她忽然没有胃口了,合上盒盖时,指尖用了些力,盒扣发出一声轻响。
谢辞鸢坐回案边,把那张新药方压在书下。
“害怕?”
顾蘅抬头看她。
她原本想笑着说怕什么,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不是怕。”
她低声道。
谢辞鸢没有催她往下说。
顾蘅靠着窗坐下,外头雪色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稚气映得很浅。
“只是觉得,他们动得比我想的快。”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不是“比我们想的快”。
是“比我想的快”。
谢辞鸢听见了,却没有抓住这点逼问。
“那我们慢一点。”
顾蘅看她。
谢辞鸢把茶倒满,推到她手边。
顾蘅低头看茶。
她发现谢辞鸢这个人很奇怪。看着冷,话少,却总能把那些快要崩紧的东西轻轻往回按一寸。不是说没事,不是说别怕,也不是说她会解决一切。
她只是说,慢一点。
顾蘅捧起茶,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姐姐以前找人的时候,也会慢一点吗?”
“很少。”
“为什么?”
“怕慢了,线索断。”
顾蘅指尖贴着杯壁,感到一点烫。
“那现在呢?”
“现在有你。”
这句话太平常。
平常得像在说屋里有炉火,桌上有茶,窗外有雪。
顾蘅却被烫得差点松手。
她低头吹了吹茶面,借雾气遮住眼里的情绪。
有她。
所以谢辞鸢愿意慢一点。
不是因为线索不重要,也不是因为南宫家不急,而是因为她在这里。她会疼,会冷,会因一盒桂花糕想起前尘,也会被南宫家的动作逼得想立刻拔针杀人。
谢辞鸢看见了。
于是她说,慢一点。
顾蘅低低笑了一声。
“姐姐这样,我真的很难不当真。”
谢辞鸢看着她。
“本来就是真的。”
顾蘅没有接。
她怕再接下去,今日那半句被谢辞鸢咽回去的旧称,会被她亲手挖出来。
傍晚时,谢辞鸢把剩下的桂花糕分成几份。
一份放进食盒,明日让纸鹤送去陆青吟那边。另一份用油纸包好,放到顾蘅桌边。顾蘅看着她包,忍不住道:“姐姐不是不让我多吃吗?”
“明日吃。”
“后日呢?”
“看药膳。”
顾蘅叹了口气:“桂花糕怎么也要听药膳的话。”
谢辞鸢把油纸包系好:“你也要。”
顾蘅托着腮看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半块糕。
她不确定那是记忆,还是被这几日的甜香勾出来的幻觉。灯火、人声、姐姐掌心里的铜钱、自己捧着半块糕舍不得吃。那些画面碎得很,像被水浸过的纸,稍微碰一下就会散。
可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
那时姐姐好像也这样,把仅有的一点东西包起来,叫她明日再吃。
她当时不肯,非要今晚吃完。
姐姐说,留到明日,就像明日也有。
顾蘅忽然开口:“姐姐。”
“嗯。”
“如果糕留到明日,会不会坏?”
谢辞鸢抬眼。
顾蘅像只是随口问,指尖却轻轻按着纸包。
谢辞鸢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不会。”
顾蘅低头笑了笑。
“那就留到明日。”
夜里,顾蘅没有再吃桂花糕。
她把那包糕放到枕边,和木簪、纸鹤隔开一点。木簪最靠手,纸鹤在中间,桂花糕靠里。像危险、陪伴和一点迟来的甜,各自占着一个位置。
谢辞鸢替她关门前,顾蘅忽然叫住她。
“姐姐。”
谢辞鸢回头。
顾蘅坐在床边,身上披着外袍,灰眼在灯下显得很软。
“你今天没叫完的那个称呼,等你想叫的时候再叫吧。”
谢辞鸢的手指在门边停住。
顾蘅笑了笑。
“我不逼你。”
这话说得像她多大方。
可谢辞鸢听得出来,她不是不想听。她只是也怕。
怕听见之后,很多东西便再也装不下去。
谢辞鸢看着她,很久才道:“好。”
顾蘅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有些失落。她低头把纸鹤往枕边拨了拨,声音轻得像落在被褥上的雪。
“姐姐晚安。”
“晚安,阿蘅。”
门合上后,屋里静了下来。
顾蘅躺下,手指先碰到木簪,又碰到纸鹤,最后停在那包桂花糕旁边。油纸很薄,里面的糕已经凉了,甜香却还在。
她闭上眼,忽然想起一个很远的声音。
小馋猫。
也许是姐姐说的。
也许只是她自己在梦里补出来的。
她没有去分辨。
窗外雪落了一夜。
枕边那包桂花糕安安静静地放着,像一个终于没有被吃掉、也没有坏掉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