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下那一夜之后,素雪峰像被人按进了更深的雪里。
明面上什么都没有变。
顾蘅照旧嫌药苦,照旧把酸梅含在嘴里,腮边微微鼓起,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谢辞鸢照旧给她温水、递帕子、收拾她写歪的心法纸。桌上的纸鹤也照旧歪着,翅膀一日比一日皱,偏偏谁也没有丢。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前她们之间隔着的是疑心。
如今隔着的,却更像一层薄薄的窗纸。
窗纸那边的人影已经清清楚楚,只差谁先伸手戳破。
顾蘅知道。
谢辞鸢也知道。
但谁都没有动。
清晨,谢辞鸢来的时候,顾蘅正坐在案边抄心法。
她今日写得很慢。
笔锋不像前几日那样故意歪斜,反而一笔一划都极稳。只是写到“守心”二字时,笔尖停了太久,墨在纸上洇开,像一滴落在雪里的血。
谢辞鸢把温脉粥放到桌上,看了一眼那处墨痕。
顾蘅也看见了。
她抬头,先笑了笑:“这张纸也不好。”
谢辞鸢没有拆穿,只把另一张干净纸推过去。
“换一张。”
顾蘅握着笔,眼睛弯起来:“姐姐今日这么好说话?”
“以前不好?”
“也不是不好。”顾蘅低头,把那张墨洇的纸压到一旁,“就是以前姐姐会让我重写三遍。”
谢辞鸢把酸梅碟放近:“今日一遍。”
顾蘅立刻警惕:“为什么?”
谢辞鸢看她。
顾蘅像想到了什么,神情认真起来:“是不是今日的粥很难喝?姐姐先给我一点甜头?”
谢辞鸢道:“不是。”
顾蘅半信半疑地端起碗,低头闻了闻。
温脉粥里加了红枣,药味压得很淡。她尝了一口,竟不算难喝。
这反倒让她更不放心。
她捧着碗,狐疑地看着谢辞鸢:“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谢辞鸢坐在她对面,拿起桌上的南宫护阵暗图。
“有。”
顾蘅喝粥的动作顿住。
谢辞鸢把图展开,指尖点在西侧回廊下那处暗井上。
“这里,你昨夜又改过。”
顾蘅垂眼看去。
她昨夜确实改了。
不是大改,只是把原本藏在纸背的线拉出来半寸,改成了谢辞鸢能看懂的方式。她原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却忘了如今她在谢辞鸢面前,已经没有从前那样藏得严了。
她把碗放下,声音轻了些:“姐姐看懂了?”
“看懂一点。”
“哪里不懂?”
谢辞鸢抬眼。
顾蘅的眼神很安静。
那一刻,她不像在掩饰,也不像在试探。她是真的愿意把这张图讲给谢辞鸢听。
谢辞鸢便把图往她那边推了些。
“若从暗井断流,水榭那边的明门会反噬。怎么避?”
顾蘅指尖落在纸上。
她的手很细,指节因为常年寒滞显得有些苍白。可她指路时极稳,像早把这张阵图在心里拆过千百遍。
“不能避。”
谢辞鸢看她。
顾蘅轻轻一笑:“明门反噬,是给外人看的。若有人真从水榭破阵,反噬会把人逼回正道。可若从暗井入,水榭反噬反而能遮住灵气倒流。南宫家喜欢这样,明处留一条错路,让人以为自己看穿了,其实只是被他们带着走。”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顺。
屋里静了一瞬。
顾蘅低头,拿起勺子搅了搅粥:“东海听来的。”
这个借口已经薄得像被雪浸过的纸。
谢辞鸢没有戳破。
她只问:“若要进主峰,怎么走?”
顾蘅的手停住。
这不是一句随口的阵法问题。
南宫山庄主峰,不在观礼护阵图真正开放的范围里。能问到这里,就说明谢辞鸢已经不是单纯在防南宫设局。
她在想更深的事。
或者说,她已经知道顾蘅在想什么。
顾蘅抬眼,灰色眸子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姐姐想进南宫主峰?”
谢辞鸢道:“你想。”
顾蘅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她放下勺子,伸手把阵图转了半圈。
“若从正路入,必经三道门。南宫家会派人引路,第一道门是迎客,第二道门是试探,第三道门才是真正拦人的地方。观礼那日,各宗弟子会被留在外院,只有长老、首席、受邀贵客能进主峰。”
“你能进去?”
“不能。”
顾蘅说得很坦然。
随即,她指尖点到图上最不起眼的角落。
“但有些东西可以进去。”
谢辞鸢看着那里。
“什么?”
“灯。”
顾蘅声音放得很轻,“南宫家庆典,夜里必有灯阵。灯阵不是从主峰点到外院,而是外院先亮,再引到主峰。若在灯线上动手脚,就能借灯阵把一缕气送进去。”
谢辞鸢道:“危险。”
“嗯。”
“会反噬?”
“会。”
“反噬谁?”
顾蘅没有说话。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避开她的目光,重新端起粥:“所以只是说说。”
谢辞鸢伸手,按住她面前的碗。
顾蘅的动作停下。
“别拿自己试阵。”谢辞鸢道。
语气不重。
却很清楚。
顾蘅慢慢抬眼。
她唇边仍有一点笑,可那笑意已经薄了。
“姐姐知道我会拿自己试阵?”
谢辞鸢看着她,没答。
顾蘅把勺子放回碗中,轻轻碰出一声响。
“南宫家的阵,若不用自己的灵息去试,有些地方根本走不通。”
“还有别的办法。”
“有是有。”顾蘅点头,像很认真地同她商量,“拿别人试。”
谢辞鸢眉心一沉。
顾蘅笑了笑:“姐姐看,我用自己,姐姐不许;用别人,姐姐也不会喜欢。那怎么办?”
这话里有刺。
不是冲谢辞鸢。
更像冲她自己。
她从前习惯了把人分成可用、不可用、该弃、暂留。若要破阵,总要有人去试死位。她不愿拿谢辞鸢,不愿拿陆青吟,也不愿拿素雪峰的人,那剩下的,便只有自己。
谢辞鸢却道:“我同你一起想。”
顾蘅怔住。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到她一时没能接住。
谢辞鸢松开碗沿,把粥推回她面前。
“先吃。凉了会腥。”
顾蘅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她本该笑着说,姐姐又来了。可话在喉间转了一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喝完那碗粥,没再嫌苦。
午后,陆青吟来了一趟。
她带来碧筠峰最新查出的药香方子,也带来一件小事。
“南宫家又送了第二封名帖。”
陆青吟把名帖放在桌上,脸色不好看。
这封比预帖更正式,金红色封面上压着南宫家家纹,灵墨还未散尽。上面写着各宗观礼随行名单,太虚境一栏里,谢辞鸢与顾蘅的名字并列。
并且,顾蘅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请顾小友入灯阵观礼。”
顾蘅看见那行字,反而笑了。
“他们挺客气。”
陆青吟气得想敲她脑袋:“这是客气?”
顾蘅托着下巴:“总不能写,请顾小友入阵受试。”
陆青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谢辞鸢的目光落在“灯阵”二字上。
方才顾蘅才说过,灯阵能通主峰。
如今南宫家便点名邀她入灯阵观礼。
太巧。
巧到像有人隔着山水,在她们桌上也摆了一张暗图。
陆青吟道:“我师父说,灯阵那边药纹很重,绝不是单纯观礼。南宫家可能想借灯阵试你的魂息。”
顾蘅轻声道:“试出来又如何?”
陆青吟看着她。
顾蘅笑了笑:“我只是说,他们就算试出我不是普通人,也不能当场把我抓走。太虚境的人都在呢。”
陆青吟叹气:“你有时候聪明得吓人,有时候又像故意不拿自己当回事。”
顾蘅指尖一顿。
谢辞鸢也看向她。
陆青吟这句话说得太直。
直得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蘅低头,慢慢把那封名帖合上。
“我没有。”
“你有。”陆青吟语气少见地不退,“你每次遇到危险,第一反应都是算自己能不能顶得住,不是想能不能避开。你觉得只要你还能用,就不算糟。”
顾蘅唇边笑意淡了些。
她抬眼,仍旧温温柔柔:“陆师姐今日怎么这么凶?”
陆青吟看着她,原本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顾蘅那双灰眼,又忽然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被说中了心事,更像已经习惯别人发现她身上那点不对,然后再笑着把话绕开。
谢辞鸢开口:“她说得对。”
顾蘅看向她。
谢辞鸢道:“你总把自己放在最后。”
顾蘅这次没有立刻笑。
她静了片刻,才道:“那姐姐呢?”
谢辞鸢停住。
顾蘅看着她,声音很轻:“姐姐找我十年,受伤不说,吃亏不说,被骗也不说。你不是也把自己放在最后吗?”
这句话落下来,像两柄刀终于碰在一起。
陆青吟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她悄悄把药香方子放下,端起空茶杯,起身道:“我去看看外头雪化了没有。”
说完便走。
屋里只剩谢辞鸢和顾蘅。
顾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没有后悔说这句话。
但她也知道,这话说得太准,准到有些伤人。
谢辞鸢没有生气。
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道:“所以我在改。”
顾蘅抬头。
谢辞鸢看着她:“你也改一点。”
顾蘅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训斥。
不是命令。
也不是那种“我为你好”的劝告。
谢辞鸢把自己也放进了这句话里。
她不是站在干净的岸上拉顾蘅上去,而是站在同一片雪地里,承认自己也曾把路走偏。
顾蘅垂下眼,笑得很低。
“姐姐这样,我怎么拒绝。”
谢辞鸢道:“那就别拒绝。”
顾蘅抬手揉了揉眉心。
“姐姐现在真是越来越会占便宜。”
“嗯。”
“你还嗯?”
谢辞鸢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
顾蘅怔了一下,也笑了。
那点被名帖压出来的冷意,终于散开一些。
傍晚时,谢辞鸢把灯阵名帖与南宫护阵暗图放在一起。
顾蘅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细笔。
两人没有再争论去不去灯阵。
因为她们都知道,顾蘅一定会去。
不同的是,这一次谢辞鸢没有说不许。
她把图推到顾蘅面前。
“入灯阵前,需要准备什么?”
顾蘅抬眼。
谢辞鸢看着她,神色平静:“我跟你一起准备。”
顾蘅握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许久后,她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一味药。
“避魂香。”
谢辞鸢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