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光未明,城市还在沉睡。
林初夏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套从未穿过的男装——黑色运动外套,深灰工装裤,尺码偏大,是她去年买错尺寸一直没退的。她将衣物放在床边,又找出一双新袜子,然后背过身去。
“陛下,请换衣。”
萧绝站在卧室中央,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垂眸看着那套衣物,伸手,指尖拂过运动外套的拉链,金属冰凉。
“此物如何用?”他问。
“这样。”初夏转身,接过外套,示范着拉开拉链,又合上,“穿的时候拉开,套上后再拉起来。很简便。”
萧绝点头,接过衣物,没有立即动作。他抬眼看向初夏:“你要看朕更衣?”
初夏脸一热,慌忙转身,快步走出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能听见屋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很稳,像某种仪式。
五分钟后,门开了。
萧绝走出来。黑色运动服妥帖地裹着他挺拔的身形,拉链拉到锁骨下,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T恤的领口。工装裤略短,露出一截脚踝,但更显腿长。湿发被随意向后捋,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削弱了那份帝王威严,多了几分属于这个时代的、干净的少年感。
只是眼神依然锐利,像淬火的刀。
“如何?”他问,语气平静,但初夏看见他指尖在裤缝处轻轻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很好。”初夏说,声音有些发干,“陛下穿什么都……好看。”
萧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浅,很快消失。他转身走回卧室,从床角拿起那套浸湿后已半干、叠放整齐的玄色龙袍。
初夏跟进去,看见他站在床边,垂眸看着那套龙袍,久久不动。晨光中,龙袍上的金线刺绣泛着暗淡的光,十二章纹在水渍浸润下轮廓模糊,但依然庄重威严,像一头沉睡的龙。
“陛下,”她轻声说,“这龙袍……要带走么?”
萧绝不语。他伸手,指尖拂过龙袍肩头的云纹,那里有一道裂口——是撕裂时空时被无形的力量撕开的,边缘焦黑,像被火焰燎过。他的手指在裂口处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不带。”他说,声音很稳,“但也不留。”
他将龙袍展开,平铺在床上。十二纹章在晨光中清晰显现: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每一纹都代表一种帝王德行,一种江山社稷。这是他登基那日,礼部耗时三月、百名绣娘日夜赶工制成的第一套朝服。他穿着它祭天,受玺,接受万民朝拜。
也穿着它,杀了第一个人。
萧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他俯身,从龙袍内衬的暗袋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块掌心大小的玄铁令牌,正面刻“如朕亲临”,背面是他的私印;一枚羊脂白玉佩,刻着“绝”字,是先帝在他七岁生辰时所赐。
令牌和玉佩被他收进运动服内袋,贴着心口。
然后,他拿起龙袍,走到窗边。初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看着他推开窗,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着汽车尾气和早餐摊油烟的味道。
萧绝将龙袍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正正的小包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整理一份重要的文书,又像在埋葬什么。最后,他将叠好的龙袍放在窗台上,抬手——
“等等。”初夏忽然出声。
萧绝转头看她。
“陛下,”她走到他身边,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个小小的平安扣,不值什么钱,是她孤儿院时院长送的,戴了十几年,“把这个……放进去吧。”
萧绝看着她掌心的平安扣,又看看她的眼睛,明白了。他接过银链,解开,将平安扣取出,放进叠好的龙袍最内层,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重新叠好。
“好了。”他说。
他双手托起龙袍包裹,像托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手臂前伸,松手——
龙袍从五楼窗口坠落,在清晨灰蓝的天色中划出一道玄色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入楼下垃圾桶。铁皮垃圾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萧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绿色垃圾桶,看了很久。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有那么一瞬间,初夏觉得他好像也跟着那套龙袍一起坠落了,坠入某个她无法触及的深渊。
但他很快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
“走吧。”他说。
初夏点头,去拿背包——她连夜收拾的,装了两瓶水,几包饼干,充电宝,还有那本《大雍秘史》。背包很沉,但萧绝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背在自己肩上。
“陛下,你的伤……”
“无碍。”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片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公寓。客厅的泡面桶还没扔,沙发上留着他们并肩坐过的凹陷,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那轮金色的月牙已沉到天际线以下,只剩银月孤悬。
像一场梦将醒未醒。
“会回来的。”萧绝说,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应声而亮。对门邻居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妈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小夏,这么早出门啊?”大妈打量着萧绝,眼睛亮了亮,“这位是……”
“我表哥。”初夏抢着说,耳根发烫,“来这边找工作,暂住几天。”
“表哥啊——”大妈拉长声音,笑容暧昧,“长得可真俊,有对象没?”
萧绝看向大妈,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侵犯的威仪。大妈笑容一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婚约在身。”萧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称未婚夫。”
说完,他牵起初夏的手,十指相扣,对大妈略一点头,拉着她走向电梯。
大妈愣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合上,才喃喃道:“乖乖,这气势……哪来的表哥,明明是哪个豪门出来的……”
电梯里,初夏脸烫得能煎蛋。她想抽手,但萧绝握得很紧。
“陛下,”她低声说,“您刚才……”
“朕没说错。”萧绝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婚约是朕许的,未婚夫是你要当的。有何不妥?”
初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电梯抵达一楼,门开,萧绝牵着她走出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清晨的小区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跑。萧绝目不斜视,脚步沉稳,但初夏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他在观察,在记忆,在快速分析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细节。
走出小区大门时,保安室的保安打着哈欠抬头,看见他们,目光在萧绝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但没说什么。
街道上车辆渐多,早班公交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萧绝停下脚步,看着那辆红色的双层巴士,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那是公交车。”初夏解释,“载人用的,像马车,但更大,更快,用……一种叫汽油的东西驱动。”
萧绝点头,没多问。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很快,但初夏跟得上。三十公里,按这个速度,中午前应该能到。
路过一家早餐店时,蒸包子的热气混着油条的香味飘出来。初夏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脸一红,但萧绝已停下脚步。
“饿?”
“有点……”
萧绝从背包侧袋掏出钱包——是初夏的,里面有几张零钱。他走到早餐店窗口,看着价目表,眉头微蹙。
“要什么?”老板娘问。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萧绝指着包子、油条和豆浆,“各两份。”
“好嘞,十二块。”
萧绝抽出两张十元纸币递过去。老板娘找零,将食物装袋递出。萧绝接过,走到路边长椅,示意初夏坐下。
包子还烫,他小心地掰开,吹了吹,递给她一半。自己拿起另一半,咬了一口,咀嚼,咽下,评价:“尚可。但馅料太咸。”
初夏小口吃着,看着晨光中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一个帝王,穿着运动服,坐在街边长椅上,和她分食一个肉包,评价馅料太咸。
“看什么?”萧绝转头看她,嘴角沾了一点油光。
初夏伸手,用纸巾替他擦掉。动作很自然,做完才觉得不妥,但萧绝只是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
“快吃。”他说,“路还长。”
他们安静地吃完早餐。萧绝将垃圾扔进垃圾桶,动作标准得像个老住户。然后他背起背包,重新牵起她的手。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