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的氧气只够四十五分钟。

林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00:44:23。她在主控台前坐下，舱内空间狭小，只能勉强转身。逃生舱是船长的应急装备，有基础导航和短程推进器，但没有食物和水，也没有对接系统。

屏幕右侧显示着外部摄像头画面。塔克星在下方缓缓旋转，像颗布满污渍的黄色玻璃珠。左上方，B点的残骸还在燃烧，碎片缓缓扩散。更远处，一艘船正从扭曲的空间波纹中缓缓浮现——远见号。

那艘船比她想象的大。船体细长，银灰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那是深空勘探公司的标志性设计。船首有撞角般的结构，用于推开小行星带碎片。船体侧面有几个破损，但整体完整。推进器喷出微弱的蓝光，表示它正在缓慢调整姿态。

通讯器滋滋响了几声，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但带着疲惫。

“这里是深空勘探船‘远见号’。塔克星轨道，我们回来了。请求对接指引。重复，请求对接指引。”

是陈海的父亲，陈远帆。林栖看了眼时间，从跳跃点脱离到现在，对远见号上的人来说，只过了两个多小时。对他们来说，三十年前的求救刚刚发出，救援就来了。

但对救援的人来说，已经等了三十年，死了两个人。

她打开通讯。

“远见号，这里是林栖。你们在塔克星轨道，坐标X-12，Y-45。你们的船能对接吗？我的逃生舱没有对接系统。”

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远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惊讶。

“塔克星轨道？可是我们……我们刚刚发出求救信号。跳跃点异常，我们被困了……多久了？”

“三十年。”林栖说，语气平静，“对外面来说，三十年。对你们来说，两个小时。时间流速不同。详细情况稍后解释，现在，我需要对接。我的氧气还有四十三分钟。”

“明白。我们有一个外部维修接口，在船体左侧第三区。我会引导你过去。但接口是三十年前的设计，你的逃生舱可能不兼容。”

“我能改。”林栖已经在检查逃生舱的接口面板，“给我规格参数。”

陈远帆传输了数据。林栖快速浏览，然后在狭小的空间里翻出工具包。逃生舱有基础的维修工具，但很简陋。她用多功能钳子调整逃生舱对接接口的引脚，重新接线，动作飞快，但手很稳。

屏幕上的氧气倒计时：00:39:11。

“接口适配完成。”她说，“现在，引导我过去。”

“正在调整船体姿态。林栖小姐……塔克星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走的时候，它……”

“快死了。恒星在三年内会进入红巨星阶段，吞噬整个星系。大部分有资源的人已经撤离，剩下的人被遗弃等死。”林栖顿了顿，“包括你的儿子，陈星。他还活着，在地面。”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小星……他多大了？”

“五十岁。他等了你三十年。他帮你发了校准信号，救了你们。”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陈远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轻微的颤抖。

“谢谢。现在，对接倒计时。距离二十米，相对速度每秒零点五米，稳定。十米……五米……接触。”

逃生舱轻轻震动，对接接口咬合。指示灯闪烁几下，变成绿色。

“对接成功。正在建立气密连接。林栖小姐，准备进舱。”

舱门打开，一股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不是逃生舱里循环的浑浊空气，是真空气，带着淡淡的金属和清洁剂的味道。林栖取下头盔，爬出逃生舱，进入远见号的对接通道。

通道很窄，但灯光明亮。尽头有扇气密门，门滑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陈远帆穿着深空勘探公司的制服，虽然洗得发白，但笔挺。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他身后站着几个人，都穿着同样的制服，表情复杂，有疲惫，有警惕，也有希望。

“欢迎登船，林栖小姐。”陈远帆伸出手，“我是陈远帆，远见号船长。这位是副船长李薇，科学官刘明，工程师赵海……”

他简单介绍了船员，一共十二人，六男六女，都显得很疲惫，但精神还好。对他们来说，只是经历了一次跳跃点故障，两个小时的困顿。但对林栖来说，这是三十年的等待和牺牲的结果。

“我需要联系地面。”林栖没浪费时间寒暄，“陈星和其他人在等消息。另外，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轨道，军方巡逻船可能还有同伴。”

“明白。刘明，去通讯室，联系地面。赵海，检查船体状态，准备机动。其他人各就各位。”陈远帆下令，船员迅速散开，效率很高。他转向林栖，“跟我来驾驶舱。我需要知道这三十年发生了什么，以及……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驾驶舱比林栖想象的小，但设备很先进，至少是三十年前的先进。控制台布满屏幕和仪表，大部分还在正常工作。陈远帆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在船长位。

“从跳跃点故障开始说。对你来说，是三十年前的事，对我们来说，是两小时前。”

林栖花了十分钟，简单讲述了三十年来的关键事件：深空勘探公司掩盖真相，塔克星衰败，撤离计划，被遗弃的人，她和陈星如何合作，老刘和罗衡的牺牲，以及现在的局势。

陈远帆静静听着，表情越来越凝重。当听到老刘和罗衡的死时，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他们用命换了我们回来。”

“是。”林栖说，“现在，我需要你们船上的东西——新家园的坐标，分拆加密在核心模块里的数据。我们需要那些坐标，带剩下的人离开塔克星。”

“坐标在船上，但需要所有核心模块组合才能解密。我们出发时，把数据分拆到六个模块，分散存放在船上的保险库里。但有一个模块……”陈远帆停顿，“在跳跃点故障时，被抛射出去了。我们以为它毁了，但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它可能落到了塔克星，被你找到了。”

“黑色方块，巴掌大，接口在这里。”林栖比划。

“对。那是六号模块，存储着坐标的最后一层加密密钥。没有它，其他五个模块解不开。”陈远帆看着她，“模块在你那里吗？”

“碎了。在通讯塔，被凯恩——黑隼公司的人——逼我摔碎的。但我捡回了大部分碎片，数据可能还在。”

陈远帆眼睛一亮。“碎片在哪？”

“在逃生舱里，我的背包。”

“刘明！”陈远帆对通讯器喊，“去对接通道，把林栖小姐的背包拿来。快！”

几分钟后，刘明拿着背包回来。林栖倒出碎片，摊在控制台上。陈远帆小心地拿起最大的一片，检查接口。

“晶体可能没坏。赵海！把数据读取器拿来，还有模块修复工具！”

工程师赵海很快带来设备。他把碎片拼在一起，用导电胶带临时固定，然后连接到一个巴掌大的读取器上。屏幕亮起，滚动着数据流。

“读取中……数据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五。足够提取密钥。但需要时间重组，大约一小时。”赵海说。

“尽快。”陈远帆转向林栖，“现在，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你的朋友们在地面，等我们接应。但军方已经发现了我们，他们不会允许一艘深空勘探公司的船在他们的地盘上活动。我们必须快速行动。”

“陈星他们应该已经降落了，在旧辐射区的备用营地。我们需要下去接他们，然后带上所有人离开。”林栖调出陈星之前给的坐标，“但你们的船能降落吗？”

“可以。远见号有大气层内飞行能力，虽然三十年了，但系统应该还能用。问题是燃料——我们离开时燃料是满的，但三十年的系统损耗，加上跳跃点异常的能量消耗，现在只剩百分之四十。够飞到地面，接人，再离开大气层，但不够进行长距离星际跳跃。”

“燃料我们能补充。陈星在地面有渠道，而且我们之前搞到了一些。”林栖计算，“加起来应该够跳跃到最近的星系，然后……”

“然后去新家园。”陈远帆接过话，眼睛里有了光，“我们有坐标，有船，有人。只要能离开塔克星系，我们就能活下去。”

通讯器响起，是刘明。

“船长，联系上地面了。陈星在线。”

“接过来。”

屏幕一闪，出现陈星的脸。他看起来比林栖上次见时更疲惫，眼睛通红，但看到陈远帆时，整个人僵住了。

“爸……？”

“小星。”陈远帆的声音在颤抖，“你长大了。”

陈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肩膀在抖。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声音稳定了。

“你们安全了？”

“安全了。多亏了你，和林栖小姐。”

“罗衡呢？”

陈远帆看向林栖。林栖深吸一口气。

“罗衡牺牲了。在B点，为了传数据。老刘也牺牲了，在地下备份站。但数据传到了，你们成功了。”

陈星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硬。“明白了。现在，计划是什么？”

“我们需要降落，接你们上船。坐标发给我，我们一小时后到。燃料够吗？”

“够。我们有三吨液氢，还有一些液氧，加上你们船上的，够跳跃到最近的星系。但军方肯定会拦截。你们下来时，会遇到抵抗。”

“我们有武器吗？”林栖问。

“有。”陈远帆说，“远见号是勘探船，但装备了基础的自卫系统——两门轻型激光炮，护盾发生器，还有几套单兵装备。但三十年没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赵海，检查武器系统。刘明，设定降落轨道，坐标用陈星给的。其他人，准备接应。一小时后，我们降落。”陈远帆下令，然后转向屏幕，“小星，坚持住。一小时后见。”

“一小时后见。”陈星点头，屏幕暗下。

驾驶舱里忙碌起来。赵海带人去检查武器系统，刘明设定轨道，其他船员各就各位。陈远帆看着林栖。

“你会操作飞船吗？”

“会一点。开过垃圾船，但没开过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