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上放了半人高的纸,宋明骊写完一张,嬷嬷便换上另外一张,等到她手腕发酸,都未曾有歇息的时间。
午间还是赵嬷嬷送来了餐食,宋明骊得了几刻钟休憩,她趁机询问着崔时瑾的消息。
“郎君在书房处理公务,娘子这些餐食,还是郎君让老奴送来的。”赵嬷嬷舀了汤放在宋明骊面前。
原来他知晓她现下的处境,宋明骊只喝了口汤就放下了。
夜深,外边儿的灯笼挂了起来,宋明骊揉着酸痛的手腕,腰肢也不堪承受负担,疼的她蹙眉,书案上的纸,才写了一小半。
一整日便这般过去,连个打听她消息的都没有。
她清晰的清楚,此刻与往日的不同,她身后空无一人,便是和她才亲如一体的崔时瑾,也从未站在她身后。
赵夫人并未留她晚膳,还让她明日早些过来,桌上的那些纸,她需得用完。
赵嬷嬷接她回去,在前边儿提着灯笼,宋明骊又累又饿,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赵嬷嬷心疼坏了,“您累坏了,郎君特意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菜。”
赵嬷嬷想了想还是劝慰道:“府中的娘子郎君也都是这般过来的,崔家规矩重,您日后谨慎些便好。”
宋明骊颔首,小脸瓷白,身体各处都是疼的,“嬷嬷,我省的。”
她从前虽是过的清苦,也曾是父母捧在掌心长大,父母离世后,那条狗也护着她,没成想嫁与崔时瑾,便像是将她塞入瓮中,心中郁然,却也无计可施。
若是想要路好走些,她怕得好生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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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华院是她和崔时瑾如今的住所,位于最东侧,周遭养了片竹林,和府中隔了些距离。
过了八角门,宋明骊入了膳厅,崔时瑾坐在小案一侧看着书,见她过来立刻命人打水净手,她其实有些累,并不想守这些个规矩,还是耐着性子做完,两人相对坐在椅子上。
无言的一顿饭,崔时瑾依旧体贴的替她夹着菜,光华如旧,眼眸中却没多少温情。
宋明骊早知晓,他对她没有过动心,不过是责任。
她倒是不气,只在想,若他心中有她,是否会在她被为难的时候,打破他的规矩护着她?
用完餐,秋彩端来茶水,宋明骊给崔时瑾倒了杯,“郎君,可知晓母亲将我留下,罚我抄书?”
她眨动着眼眸,晕染起了几分泪意。
“知。”崔时瑾浅啜茶水。
“那为何?”宋明骊当然知晓为何,她还是哀怨的盯着他,“郎君我爱慕你甚,可我亦是自小宠大的,并未受过什么委屈。”
崔时瑾眉目肃然,“崔家大族,无规矩无以成方圆。”
他未曾清晰挑明,却让人能够听懂,赵夫人罚她是应当的,做了错事儿,亦该受到惩处。
好生狠心的男人!
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她大都是从她阿娘阿耶身上瞧见的。
阿婆从前亦曾对阿娘不满,阿耶是村里唯一的秀才,阿娘不过是屠户的女儿,于阿婆而言,阿娘是配不上阿耶的。
可是阿耶向来都是站在阿娘那边,把阿娘护在身后,阿婆要立规矩,让阿娘奉茶晨起伺候,阿耶皆是同阿娘一块儿起身,抢在阿娘面前做事儿。
宋明骊眼睫止不住的颤动着,久而不开口,轻易能够叫人瞧见她的委屈。
入了崔府,她唯一能够依靠之人便是他。
她也不必崔时瑾如她阿耶般,只对她多一些怜惜便可。
崔时瑾捏紧了茶杯,眸光从宋明骊身上撤离。
烛光下,她眸光溅涟了几分水气,透着晶莹的光,盈盈望过来,犹若昨夜她仰望着他,泪水从眼角滑落。
“夫人,规矩不会因一人轻易改变。我与府中姊妹兄弟,亦是这般过来的。”崔时瑾想了想还是解释道。
罚抄不过是府中最寻常之事。
“郎君现下难道还会被母亲罚抄?”宋明骊问道。
自是不会。
崔时瑾反而道:“前段时日云娇抄写的《礼记》供奉在佛堂里,你可去瞧瞧。”
宋明骊听他提起崔云娇,又想起今早在正院发生的事,她未曾想过刚入府第一日,便得罪了这么多人。
那日他相看,她亦被人骗上了天明寺,看他和旁的女子在一处,那时她以为他瞧不上她,故意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放弃。
现下细想,那日骗她上天明寺的人,或许并非崔时瑾。
赵夫人一行人也在。
她和崔时瑾的事,崔府的人或许早就知道了。
还有…崔时昀……
“郎君。”宋明骊软着声音,身体前倾朝崔时瑾方向挪动,“你的手还好吧?”
她牵起他的手掌,他手掌有些大,她根本握不住,只能双手捧着,红色已经褪去,还残留着药膏的味道。
“无碍。”他刚想要收回手,她突然垂首轻柔的吹着气,犹若被羽毛碰触了下,有些痒。
“我帮你吹吹就不疼了。”
她脸颊鼓动着,殷红的嘴唇轻启,似能瞧见里头红色的软肉。
崔时瑾眸光落在她脸上,喉结不经意滑动,目光渐深,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暗色。
“郎君,五弟可真是敬仰您。”宋明骊状似不经意提起,“五弟瞧着与府里人不大一样,府里人谨慎,他说话好似没个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