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赶走了郑嬷嬷,只希望再来的嬷嬷能够有些真本事。”赵嬷嬷感叹道。
宋明骊亦跟着点头,她晓得这规矩她需得继续学下去,可郑嬷嬷此人心思太重,便是说今日她苛责她的话,就有失偏颇。
将她贬到泥里,其余的贵女被她捧上高坛,若是崔家当真需要卑躬屈膝的宗妇,才真的是笑掉大牙。
只是她不好与赵夫人明说,此事由崔时瑾出面才是好的。
她练了会儿字,便有人禀告崔时昀来了,原是点在纸上的墨痕重了,晕成了一团。
“五弟来此,所谓何事?”宋明骊问道。
秋彩垂首回道:“是来寻郎君,听闻郎君去了清心堂便在偏厅里等着。”
宋明骊让人去送了茶水点心,崔时瑾不在,她这个木华院的女主人理应前去招待。
偏厅里,崔时昀大马金刀的坐着,鎏金锻造的躞蹀挂着把匕首,和一枚赤色荷包,他捡起桌上的糕点,一口吞下,不似崔家的文雅,少年风流又恣意。
便是失了忆,他的性子也与一般无二,只如今多了些金贵气。
“五弟。”宋明骊礼节性的颔首。
崔时昀朝她看来,忽的咳嗽不断,憋得红了脖子,便是灌下桌上的水也无济于事,宋明骊见状迅速走到了他身侧,用力击打着他的背脊。
好半晌崔时昀终于缓和过来,抬头便瞧着和他衣袂叠在一处的宋明骊。
她朝他递了杯水,手腕红痣朝向他,崔时昀饮下茶杯里的水,抬头就见她神情淡然,做完一切后,退到了离他三步远的位置。
“嫂嫂安好。”崔时昀轻声称呼。
她帮了他,总不至于连个称呼都吝啬。
宋明骊颔首,坐到了他对面。
崔时昀背脊现下都还是疼的,方才那阵子拍打对面的小娘子,像是用了十足的力气,虽是帮了他,隐隐让崔时昀觉着她是有意为之?
像是在刻意报复。
他瞧过过去,对面的小娘子坐姿并不端正,庭芜绿褙子褶皱堆砌在右侧腰腹,披帛顺着襦裙往下,拖曳在地面,犹如一条青枝,斜依着椅子,反而衬起身姿的越发窈窕,眸光潋滟,初晴的山峦云雾缭绕,水润眸眸,她端起茶杯,手腕衣袖往上,腕间红痣越发夺目。
崔时瑾像是被烫了下,挪开目光,片刻后脸色阴沉起来。
这般恣意的女子,与他兄长极为不合拍。
若是叫兄长瞧见了,定会罚她抄写!
“嫂嫂,还请坐正!”崔时昀不禁道。
宋明骊听后讶然,随即又觉着好笑,走了个郑嬷嬷,倒是来了个崔嬷嬷。
也是恍惚了,对面的人成了与她相伴十多年的崔时昀,一时间她竟以为回到了云安,便也放松了些。
“多谢五弟提醒。”
她理了理披帛,又整了下襦裙,摆正了身子,端起茶水浅啜了口。
两人间并无旁的话可聊,相顾无言,宋明骊瞥了眼崔时昀,“五弟尝尝桌上的点心吧,咸口的。”
崔时昀拿起来咬了口,眉宇拢起,讶然,“你怎么知晓我不喜甜食?”
宋明骊察觉自己话多了,反问道:“倒是不知,只今日点心正好是咸口的,如今倒是晓得了。”
崔时昀依旧觉着怪异,许是她为了讨好府中人故意收集他们的喜好,“比起讨好我们,嫂嫂还不若好好侍奉兄长。”
宋明骊扯动了下唇角,“五弟管的真多,不过是一句客套话,便叫你想了那么多,我与你兄长的事,自有我们掺和!”
“你!”
宋明骊摩挲了下披帛,她当真不适应从前给她当狗的人,如今却对着她颐指气使。
便是失了忆,从前恨不得将她供奉在神龛的人,怎只见了几面,便对她有敌意,她想不明白只能猜想。
他原也对她并无爱意,不过是因她阿耶的死对她多番忍让。
宋明骊不由得哂笑,将从前一切都归咎于虚假,才能叫她平静的面对他。
可她偏不是个受气的性子。
“五弟可是觉着我说错了?”宋明骊似叹息,“五弟并未娶妻,不曾知晓夫妻间的秘事也正常,你兄长私底下对我是极好的。便是我做了噩梦,他也会一直陪着我,哄着我。外边儿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可夫妻间哪里能是能同外人道的。”
崔时昀心脏忽的抽搐了下,莫名的疼痛,他抬眸再次盯着她,无可避免的想着宋明骊说的画面,让他更是难受了不少。
“胡说八道!唤你一声嫂嫂,已然是敬重你,怎可这般亵渎兄长的名声。”
“五弟,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宋明骊转了语气,“晓得你觉着我配不上你兄长,我既然嫁了他,必定会勤勉学习,不叫旁人看轻。可你方才的话,太过让人伤心!”
宋明骊垂首用帕子擦拭着眼角,崔时昀瞧着她这般,也觉着自己语气似乎重了,他将要道歉,就见他兄长自外边儿而来,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宋明骊忽的朝着人扑了过去。
崔时瑾立在原地,没有伸手只是犹如木桩般让她依靠,已经很让崔时昀出乎意料了。
他们站在一处是不配的。
青竹雪松与娇花本就是不配的。
“郎君,五弟说是有事寻你。”宋明骊脸上明晃晃挂着委屈。
崔时瑾扫了崔时昀眼,“她是你嫂嫂,自是该如敬我一般敬着。”
他的弟弟性子鲁莽,上回初初见面,便没长过教训,他沉声道:“自去管家处领罚!”
崔时昀愕然,刚回府虽鲁莽过,还未曾被兄长罚过!
如今兄长竟然为了身旁的女子罚他?他忽然而起的念头,非兄长的偏颇,而是难道真的如同宋明骊所言,他兄长在私底下与其不同。
崔时昀掌心蜷缩,不知怎的,他并不希望兄长与她那般亲近。
宋明骊用衣袖挡住唇角,遮掩了笑意,崔时瑾当真是极好的人,极好的夫君。她抬眸睇了眼崔时昀,听见他要受罚,心里头跟着畅意了不少。
“郎君,五弟寻你有事儿,妾身便不在此处多待了。”宋明骊从崔时瑾怀里退出,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委屈,行礼后便告辞了。
偏厅里,只剩下崔时瑾与崔时昀,崔时瑾坐到了原先宋明骊的位置,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等尝到一股子甜味儿,他端起茶杯端详,瞧见上面的口脂,悄然放下杯子,耳廓不自然的染上几分红晕。
“五弟所谓何事?”他正色道。
“兄长,您前儿的画可画好了?”崔时昀问道,“可否将其转赠与我?”
崔时瑾想起那抹璀璨的牡丹,与茶杯上鲜艳的红脂悄然重合,瞧着面前少年郎意动的模样,他淡然道:“此画不便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