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纪怀镜她还活着。”
“……你说什么?”
苏云卿根本没想岔开话题。可是此刻她也完全问不下去任何问题了。
若非这些遗物被送回悬壶山庄,她不会一路追查母亲的死因,查到西京、入了宫,得知所谓死讯背后另有隐情;她想让母亲重见光明,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深室做这些见不得光得差事。
苏云卿紧紧抿着嘴,没再回答温锦,她把平刃刀重新收回腰间的牛皮囊中,转身走了。她与此案有私,不能再碰这个案子了。
也罢,陛下本就是会来亲审的,想必不会太晚。
而温锦就这样被捆在御药署地下的深室中,她闭着眼睛,心中难以平复,只是一直想,太好了……太好了。原来道长没有死。
但是女帝显然不会止步于苏云卿拿到的答案。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慢慢处理完旧臣势力,女帝一刻也停不下来,她得知温锦已经被关到深室,这日夜里便来了。苏云卿已经跟她详细汇报了此前的情况——确认北疆巫祝作案手法是真的。女帝随着苏云卿来到了温锦的所在之处,然后摆了摆手,叫其他人都下去了。
温锦看着女帝款步而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直直对上她的眼,这个女人现在是大衡的最高统治者。她的眼睛深邃、瞳仁很黑,好像无底洞,一切事物进入她的眼中,便会被全然吞噬,毫不留情;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已不怒自威。
温锦一直盯着她看。此时心中涌起的情绪并不是惧怕。她只是——有些贪婪地——看不够。温锦曾无数次地设想过被这个人注视的感觉。她早就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有什么魅力。她其实知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可是,可是她忍不住地让自己再多停留在这个人的眼中,就好像只要这样,她就能从中挖出一些她快要忘却了的……
女帝注意到温锦的火热视线。这不是看向帝王的神情……只是看向一个女人。这感觉十分怪异,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而她也已经有太久没有被还原为一个女人,不,她不需要。
“温锦。”女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她沉声道:“你在北疆,似乎是个有名的巫祝。”
温锦没有说话。女帝的开头有些出其不意。
“很奇怪,不是么?一个不纯的、为人所不耻的半血巫祝,偏成了大巫祝的掌上明珠……不,这么说并不准确,没有正常人会把掌上明珠圈起来,只为了让她用血制毒。于是十二年前你便与北疆决裂,再也没有回去。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还会处处为了北疆而战,不惜花费十余年时间,一个个毒死大夏的将领?”
早在温迟揭榜入宫、为皇后治病时,女帝就派人去追查温锦了。没想到比起温锦十余年来在大夏的行动轨迹,她在北疆的过去还更好查些。谁又能猜到,这唯一的、最有天赋的半血巫祝,其实早就和北疆断了联系?后来被北疆控制的是另一个半血巫祝——叫什么来着,封澜?
温锦终于明白了。她是在大夏藏的很好,但女帝却先一步将她在北疆的渊源查透了。是啊,她在北疆还算是个有名之人。从人人喊打到人人景仰,只用了七天七夜,一个百蛊刑那么长的时间。
可是同时她也意识到,女帝既然能直白说出这些,说明心中早有了论断,但却并不戳穿,而跟她绕来绕去。此前那个酷吏并没有提到这些。或许这正是女帝想问她、却不想让别人知晓的。
想到这里,温锦笑了。“我哪里是为了北疆啊。我不是为了陛下的大衡么?”
女帝继续逼她:“毒杀我朝将领,却说是为了我朝,这般厚颜无耻,凌迟都算轻的,当夷三族。”
温锦更是哈哈大笑:“我的三族,恐怕要烦请陛下去北疆杀了。不过,为了大衡或者为了北疆,陛下总要选一个,这样我才能死得其所呢!”
她们很有默契地都在绕。
她们发现对方也在避免提起那个地方——旧西梁。
她们又定定地看着彼此好久。
“为什么。”女帝低声问。温锦十分不对劲,从她见到她的时候就不对劲。女帝第一次觉得自己没办法很快看透一个人。
而温锦不再笑了。
“魏皇后。”她叫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称谓,看到女帝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温锦定定地看着她,被审问时她没什么感觉,此刻她反倒有些紧张。
女帝只听得温锦轻声问道:
“……你可还记得,秦时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