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站在原地,直到安检口后面的人流彻底把那道身影吞干净,才缓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摸了摸外套最里面那层口袋,纸巾还在,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发硬,隔着布料贴在掌心里,薄薄一团,却如此沉重。
手机震了一下。
克里斯几乎立刻掏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太急,险些没解开锁。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Kaka:准备登机了。
克里斯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胸口堵得发慌的感觉终于缓解一点,短短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打字。
Cristiano:拍给我看。
这句发出去以后,克里斯自己都觉得有点蛮不讲理。卡卡刚过安检,身边全是人,哪来的空给他发照片。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总想看见和卡卡相关的东西,才肯相信卡卡真的在自己身边存在过。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两次,又灭了。
几秒钟后,一张照片弹出来。
拍得看似随意,角度有些低,能看见候机厅一排深蓝色的椅子,登机口电子屏亮着,画面边缘带进了一截白色袖口。卡卡没拍脸,只拍了环境。
克里斯盯着那张照片,眉头立刻皱起来,手指按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他刚想打字,卡卡的新消息又跳出来。
Kaka:可以吗?
Cristiano:我不满意。
Cristiano:我要看你。
机场广播在大厅上方一遍又一遍重复,周围的人从克里斯身边经过,他们拖着箱子,说着不同语言,谁都没注意到柱子旁边站着个压低帽檐、一直盯着手机的男人。克里斯焦躁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更靠墙的位置。
又过了一会儿,一张新照片终于发过来。
卡卡坐在靠窗的位置,口罩没摘,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候机厅顶灯从上方打下来,把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照得更明显。大概因为拍得匆忙,画面有些虚,他睫毛半垂着,神情很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克里斯看得出来他脸色不好,他忽然就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了,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滞,想要切屏出去,可是又在两三秒之内切回来。
Kaka:克里斯你别皱眉毛了。
克里斯一下愣住了,卡卡怎么知道他在皱眉毛,他抿紧唇,低头回过去一句。
Cristiano:你脸色太差了。
Kaka:只是没睡好。
Cristiano:你骗鬼。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
Kaka:不骗你。
刚才在安检口,卡卡还说的是“尽量不骗你”,现在换成“不骗你”,克里斯本该肤浅地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烦躁的火焰越烧越旺。卡卡越这么说,他越觉得不对劲。
Cristiano:你上飞机以后也发消息。
Kaka:好。
Cristiano:落地开视频。
Kaka:嗯。
Cristiano:回家以后也开。
这一次,卡卡隔了几秒才回。
Kaka:克里斯,我觉得你马上要冲进来把我拽回去。
克里斯眉毛一挑,盯着那句话,喉咙慢慢发紧。
他确实想过。
他从卡卡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一秒开始,就一直在想。想冲进去,想抓住他的手腕,想管他什么比赛什么马德里,先把人拖回自己车里再说,可他不能,正因为不能,这个念头才一直在他胸口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坐立难安。
卡卡发来一张航班已开始登机的照片。
Kaka:走了。
克里斯胸口轻轻一沉,他站在原地,看着对话框上方安静下去,直到身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差点撞到他,他才回神,压了压帽檐,转身往外走。
曼彻斯特的天彻底阴下来了。
他回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立刻发动。车厢里还残留着卡卡身上的一点香根草气味,很淡,混着皮革、冷气和他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偏偏还是能分出来。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安静不到十秒,手机又震动了。
Kaka:上飞机了。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一张新照片,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停机坪,机翼斜斜探出去一截,边缘戳进厚重的天色里。
Cristiano:好。
克里斯把手机扣在腿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慢慢吸进一口气,发动了车。
高架桥上车流缓慢往前挪,雨没下下来,空气却闷得发潮。克里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边,指节一下下敲着,眼神有些空洞。
开到第一个红灯,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和卡卡的对话框,从上往下翻。
今早的。
中午的。
昨天夜里的。
再往前,是上次分别时他发给卡卡的“别送太远”和卡卡回复的“好的”。
克里斯盯着那句话,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手指用力按灭了屏幕。
为什么卡卡不会对自己死缠烂打,为什么他从来不表现出来不体面的爱,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风平浪静?那种汹涌的爱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吗?还是说面对克里斯自己的时候才不会出现呢?
别送太远。好的。
算了别问太多。
别管了。
绿灯亮起,后车按喇叭催他。
克里斯一脚踩下油门,轮胎碾过潮湿路面,发出一声短促摩擦。
等他把车开回家,天色已经浓黑。
院子里那株前两天刚扶正的玫瑰在风里轻轻晃,枝条还没完全稳住,绑着的白色细绳被吹得一下一下打着木桩。克里斯坐在车里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卡卡蹲在花圃边,用剪刀修掉一截坏枝时的样子。
那时他低着头,袖口挽到手肘,动作干脆利落,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地鼓动。
克里斯咬咬牙,下车,重重甩上了车门。
偌大的别墅里一下空下来。
上午还有人说话,有人从楼上走下来,有人靠在厨房台面边喝咖啡,现在门一关,只剩钟表滴答和冰箱压缩机轻微运转的声音。
安静显得格外刺耳。
克里斯站在玄关,突然不想开灯。
他摸黑往里走,经过客厅时,目光扫到沙发扶手,停住了。
那上面还搭着一条深灰色薄毯,是卡卡昨晚披过的。边角整整齐齐垂着,像人只是暂时起身,很快就会回来。
克里斯走过去,把那条毯子抓起来,往自己脸上按了一下。
香根草的味道很淡,几乎快散了。他心口发紧,整个人往沙发里一摔,手臂搭在眼睛上,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手机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消息提示的短振,而是连续不断,带有催促意味的响动。
克里斯皱着眉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跳出一个名字——豪尔赫。
他眼皮一跳,立刻接通。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先传来一点电流杂音,还有打火机“咔嗒”一声,紧接着,豪尔赫低沉发紧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你现在一个人?”
克里斯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是。”
“卡卡走了?”
“刚走。到底怎么了?”克里斯不打算瞒他。
豪尔赫在那边骂了一句葡萄牙语脏话,声音压得很低,明显在忍火气,“你先别上网。”
克里斯脸色一下沉下去。
经纪人吸了口气,“机场有人拍到你们了,不是照片,是视频,已经在几个本地小报网站上挂出来了。”
克里斯从沙发里直起身,手指一点点收紧,“拍到什么?”
“拥抱,你把他拽进角落那一段没拍清,出来以后那段拍清了,”豪尔赫顿了一下,“还有你在安检外面盯着他看的样子。”
屋里一片死寂。
克里斯握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怎么写的标题。”
豪尔赫沉默一秒,还是说了出来:“《旧友送别疑云》。”
克里斯冷笑了一声。
旧友。
疑云。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暂时是地方小报,流量不算大,但视频有被搬运的趋势,公关那边已经在压了。”
克里斯站起身,直接走向茶几,把笔记本电脑一把打开。
“我看看。”
“我说了你先别——”
“发给我。”
豪尔赫骂了声“该死”,最终还是把链接发过来。
克里斯点开。
视频不长,四十几秒。拍摄角度很远,那种偷摸的晃动一看就很业余。画面先是对着航站楼人群,镜头晃了一圈以后,突然定住——一个高个男人把另一个人死死抱进怀里。
后面又切到安检口。
偷拍视频拍得垃圾,字幕却加得很勤快,一行行滑过去,写得暧昧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