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栖鸿垂眸,合上了书札,“我几个弟兄都没有,但他们好像比我更得父亲喜爱。”
闻于泱转头道,“你父亲为何不喜欢你?”
“或许是我做的还不够好,”阮栖鸿看向泛着微光的海面,“大哥素来有担当,凡事能替父亲解决麻烦。三弟性格活泼,讨人喜欢,父亲对他更是宠溺有加。偏偏我,好似从来没被父亲认可过。”
“怎么会,”闻于泱安抚道,“说不定等你把札记理好,拿回去给令尊一看,马上就把家业给你继承了。”
她一脸正色,仿佛十分笃定。阮栖鸿被她逗笑,压不住嘴角弧度最后低笑出声,“夫子这算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吗?”
闻于泱回正身体,望向那毫无动静的海面,等风吹去她脸上燥意,过了会道,“那可都是我多年积累的心血,全都给你了,我可不允许有人诋毁它。”
“再说了,你这是质疑我捕鱼的法子吗?”闻于泱偏头,睨视他。
“栖鸿不敢。”
闻于泱转过头,继续注视着那平静无波的海面。现下没有风,她的鱼竿半天没有动静。
阮栖鸿将书札收起,他们这处背着日光,金辉在她发梢停歇,斑驳光点衬得那发顺滑如缎,浓翘的长睫半合半开,女子一脸疲态。
他挨近,从她手中拿过鱼竿道:“夫子若困了,先睡会,我在这看着就好了。”
闻于泱是有点困了,明明快到冬日了,这海面上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冷。她今日穿得厚,太阳又烤着背,顿时就昏昏欲睡起来。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有气无力:“那我先去眯一会。”
闻于泱拢紧衣裳,弯腰进篷里时,随口道:“栖鸿,你若也累了不必死撑,反正也就打发时间,至于钓不钓到鱼无所谓。”
阮栖鸿顿了下,他弯眸盈盈一笑,“好。”
此时骤然刮来了一阵风,海浪翻卷,船身摇晃。闻于泱弯着腰手里没扶东西,她脚下不稳就要摔到海里。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扶住了她的腰身,闻于泱头撞到了他的怀里。
“夫子没事罢?”阮栖鸿低垂眼眸看来。
闻于泱摇头,从他怀里出来,“白费了一个鱼竿。”
刚刚情形紧急,阮栖鸿没来得及思考太多,便过来扶她。鱼竿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他手中脱落,掉入了海里。他道:“刚刚是我太冒失了,等回去我赔夫子一个。”
“不用了,”闻于泱进了篷里,“那鱼竿市集上没有卖的,是阿渡做的。”
“原是如此。”
男子的声音很轻,外面风大,船身还在不停摇摆。闻于泱躺下,手枕于脑后,见他半天不进来,于是道:“外面风这么大,你怎么不进来避避?”
过了一会,闻于泱都快要入睡了,才听到男子悠悠传来的声音,“弟子想吹吹风,夫子先睡罢,一会我叫你。”
他不进来,闻于泱也乐得自在,盖上外衣就窝在软榻上睡去。
左右摇摆的船身宛如摇篮,窗户透进来的暖光裹着她纤细的身板。她睡得沉,就连人进来了也未有察觉。
阮栖鸿放缓步子,目光不经意在她脸上暂留,额发散乱,盖住了眼皮。她似是觉得痒,闭目将发丝捋到一旁。没过多久,一绺发垂下,挡住了露在外面的脸庞。
他皱眉,靠近了她,手将那发别到耳后。不知是不是动静太大,女子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阮栖鸿一怔,他与她视线相接,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动作。幸而日薄西山,篷子里光线暗淡,他轻声道:“夫子,该起来了。”
闻于泱披上外衣,与他一块出去。借着船头灯笼的光,他们把白日放于海里的竹筒拉了上来。
她的竹筒比想象中的轻,难不成没钓到多少鱼?闻于泱打开竹筒一看,何止是没钓到鱼,里面装了满满的水。这一开,直接浸透了她的裙摆。
反观阮栖鸿这处,几条鱼在船里活蹦乱跳。两厢一对比,闻于泱有股无地自容的感觉。
“夫子觉得弟子学得如何?”
闻于泱挡住他看向自己竹筒的视线,打着哈哈道:“甚好,栖鸿啊,你可以出师了。”
阮栖鸿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道:“夫子刚刚是在与我说笑吗?”
闻于泱不知他为何这么想,便重复道:“我该教的都已教完了,栖鸿,你的捕鱼技艺只要勤加练习,日后定能让令尊刮目相看的。”
四面无风,唯有海浪拍打渔船的声音。阮栖鸿久久未语,他不知该怎么去形容现在的心情,好像没有想象中要出师的欣喜。心胸中似被塞了吸饱水的海绵,沉甸甸的。
“栖鸿,你该——”
闻于泱话未落,海风陡然变得猛烈起来,晦暗的水面卷起了浪花。
波涛汹涌的海水让人站不稳,这一幕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双腿僵硬,瞠目看着那万丈高的海浪张着血盆大口吞没了他们这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