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两三个木匠结伴在最后一个空桌坐下,唐玉进来时刚好没有了多余的桌子。
他穿得金贵,站在人群内分外显眼。见他转身要出去,小厮赶忙上前道:“客官等等,这里还有坐。”
那木桌坐了俩人,一个头戴珠串抹额,五官深邃;另一个长相端正,腰侧挂剑。
小厮未过问便要将人往这引,扇命不满,欲要拦住他们,却是被阮栖鸿挡了回去。
“二位客官,相逢即是缘,多多见谅。”小厮擦了擦木凳,请这少年郎入座。
只一眼,唐玉便认出了面前的男子。岛中头戴额带的人几乎没有,况且他那带上的珍珠,可谓是世间罕有。
对面人的视线在他脸庞停留过久,阮栖鸿抬眸回视,启唇道:“你识得我?”
“二少主这抹额少见,难以让人忽略。”
不等阮栖鸿问话,唐玉先是道,“我唐玉,自落雀岛来。”
阮栖鸿抿了口茶,弯唇一笑,在还没听到邻桌人的对话前,他未再看唐玉一眼。
邻桌坐的人便是刚刚进来的木匠,他们喝着茶吃着花生米,说着近日接到的单子。
“闻娘子出手阔绰,这建竹棚的事,还要多倚仗二位仁兄。”
“哪里的话!”那木匠说道:“说来,这闻娘子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就摊上痴傻的郎君。”
“闻娘子一心一意,人家小两口的事,我们别多掺和。”
“我也就说说。”
“你这是羡慕!”
其中一木匠笑道,“闻娘子有头脑,继上个弟子后,不是又收了一个?要我说,回去我也不做木匠得了,累死累活,还不如也收个弟子孝敬我算了。”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这夫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要是碰到一个乖张的,在外闯了祸,你这做夫子的还要过去给人擦屁股呢!”
邻桌木匠哈哈大笑,皆是不再提刚刚的念头。
无人留意到,旁边青衫男子握着杯盏迟迟没有搁下。
扇命道:“公子?”
“无事。”
阮栖鸿握紧了杯盏,他应该要学会习惯才是,往日种种好似镜花水月,若他不曾遇到她,或许他早已习以为然独处,不被人在乎。
偏生他尝过被人抓住的滋味,它就像蛛网般粘稠,在听到夫子又收了个弟子后,他的脖子好像被东西缠绕,无法呼吸。
那个人是谁,是男是女?夫子是不是也手把手教着,与他袖袍相缠,对坐叙话?
杂乱的思绪在脑中胡乱顶撞,阮栖鸿压制住心内的躁动,他不该如此,他怎么能对夫子存了旁的念想?实在大逆不道。
唐玉几盏茶下肚,瞧着天色尚早,便拿出簿册翻阅。
窸窣的翻页声打断了阮栖鸿胡思乱想的神思,他朝唐玉看去,在他这个方向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眼——捕鱼手册。
“不知唐郎君这簿册从何处得来?”
唐玉记得夫子的话,簿册不可外传,他宝贝般地合上,再不露出里面的内容。
“我夫子给的。”
阮栖鸿看了一眼他遮掩死死的簿册,漫不经心问道:“可否给我看一眼?”
唐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反手把捕鱼手册塞入袖中道:“实在对不住,夫子特地叮嘱过,这捕鱼簿册不可外传。”
“唐郎君说的夫子是?”阮栖鸿挑眉,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了他乌发里的一抹青,似乎是竹子做的簪子。
察觉到男子看了许久,唐玉羞涩的挠头,说道:“就是他们说的闻娘子,这竹簪也是夫子赠与我的,二少主瞧着如何?好看吗?”
在唐玉看来,他不过是随心问上那么一句。
阮栖鸿听来只觉这话刺耳非常,不禁想起他的拜师礼被夫子当去换钱。他心内郁闷,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些许。
唐玉藏不住好奇,也没察觉空气的死寂。撑着桌子特地拉近二人距离问道:“我今日还听夫子说,二少主有礼有节,很讨人喜欢。”
“她……”阮栖鸿欲言又止,黑沉的瞳孔看向唐玉,“夫子真是这么说的?”
出了茶寮,目送唐玉的身影远去。扇命抱臂:“公子,这唐郎君消息挺灵通,竟然知晓您也拜过闻娘子学手艺。”
另一头,闻于泱恰好从市集采买回来,她一路上哼着小曲,左右手拎着果子糕点。
暮色深沉,天际乌云密布,霞光被厚重的云层覆盖。大树摇曳,狂风乱作,刮得叶子哗啦啦四处飞舞。
好像要下雨了。
闻于泱低头小跑起来,只是阴雨来得快,经风一吹,迎面而来的水珠糊了一脸。
黑色的天幕笼罩大地,女子的裙摆湿了一片,匆忙之间撞到了一人身上,果子散了满地。
俩人异口同声道:“对不住。”
那声音低沉温润,好似在哪听过。闻于泱抹了把脸,抬头一看顿时吓得她六神无主,身子朝后跌去。
那人迈步扶住了她,雨伞撑过她的头顶,语气含着嗔怪,“夫子好生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