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人望着海上船只，过了会又抬头瞧着天色，见是时候了，阮栖鸿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海中央的唐玉被头顶的太阳照得昏昏欲睡，正托腮打盹呢。

等反应过来时，日暮西斜，海上的渔船都各自收网归家了。

唐玉还是被冷风吹醒的，岸边早已没了阮栖鸿的身影。他兀自迷茫坐了一会，肚子里承载了满满的怨气。

全是对阮栖鸿这个做师兄不负责任的怨念，等明日他定要去夫子面前告状。

唐玉把竹筒拉上船，十几条鲜美的鱼活蹦乱跳的，心里稍显安慰。

阮栖鸿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衣裳，是夫子与他去了成衣铺定做的。

说起来，江怜渡偶尔也并不需要吃药了，不知是不是日子一久，心疾也跟着恢复了。

闻于泱存下来的钱，有一半都给了他做衣裳。

说起来男子个高了，肩膀比之以前伟岸了不少，她不是没觉得奇怪过。

后来闻于泱特地去问了药铺里的掌柜，还去了医馆问了郎中，掌柜答得飞快，那字句如水般从她脑海里流过。

闻于泱几乎没听仔细，反正也确实与药材是有干系的，她便松了口气，没再往心里去。

阮栖鸿到手的衣裳有春夏秋冬各三件，皆是雅致轻简的衣裳。

阮栖鸿平日穿着与之相比大差不差，虽然衣裳料子没有他的滑腻精细，但一想到他无需再穿旁人的衣裳时，便觉得心中快意。

说来阮栖鸿起先并没有太厌恶江怜渡，他甚至想过，若是江怜渡能悔改，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鱼礁岛与其余两座岛屿在婚嫁方面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飞鸟岛是阮栖鸿待腻的地方，他是父亲最受忽视的孩子，故而岛主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不仅如此，阮栖鸿对岛主之位也没有太大的念想，在没遇到夫子此前，他还只是想在飞鸟岛得过且过，低眉处事待人。

他向来如此惯了，阮栖鸿总是觉得，只要他够懂事温顺，他就会少受冷眼少受苛待。

可事实呢，在没遇到夫子前，阮栖鸿私以为自己的做法是对的。

母亲确实对他苛待少了，纵使还是不够喜欢他。梦中的母亲和现实中的母亲仿佛是两个人。

她一会爱抚地摸着他的脸，一会又对他冷眼相待，阮栖鸿常常分辨不出真假。

以至于，他依然以为是性情柔和与温驯的原因。柔顺的他，能得到母亲与父亲更多的爱意。

久而久之，阮栖鸿习惯性脸挂笑意，待人温煦，以此来获得更多的关怀和在意。

可自从遇到夫子后，那皮上藏着的温润渐渐不受控制。一旦看见她对旁人在意一分，阮栖鸿就变得郁闷，火气灼烧着五脏六腑。

当得知江怜渡是赌徒，仗着夫子的喜爱为所欲为，他看不下去了。

他就像个惹人厌的跳蚤，江怜渡被人用麻袋套住，绑去了落雀岛。

阮栖鸿在幻化成江怜渡的脸时，有心去想他的举止言行。

他明明很厌恶那个男子，却在人消失的那刻还要回想他。

而就在阮栖鸿对着海面那张憎恶到刺眼的面孔时，他烦闷地抓着头发，几缕墨发飘在水面，荡漾的弧度将面目扭曲。

阮栖鸿闭了闭眼，试图去模仿江怜渡的一瞥一笑，张口唤着于泱的名字，学着他……

若非师徒横沟，夫子几次相拒眼里只容得下江怜渡，他也不会如此下作的扮成他的模样。

在体内燥意涌动之际，他轰然想起了夫子与江怜渡榻上辗转，那妒火便无休止地灼着他的骨肉。

月光勾勒出他轻颤的背脊，白玉的面庞似在坚忍着什么。

阮栖鸿纵身跃入了海中，乌发浮出。珠串的光华反射在他黑漆的瞳仁内，添了琉璃般的光彩。

也就是那夜，他在发*情期遇到了来海边找人的夫子。

阮栖鸿那个时候想，学不学或许不那么重要了。他要慢慢来，让夫子渐渐习惯他。

海里那会，理智早就被冲到了脑后。

温香软玉在怀，他舍不得放手又怕她难受得紧，托着她的身体时不时探头以供其呼吸。

阮栖鸿的脑袋混沌，像是喝了假酒，走在荆棘遍野的小道上。

面前出现无数条岔路口，无论他走哪条都会被伤得体无完肤。就在他想停留，畏缩着原地转圈圈，他看到了夫子。

她拿着匕首，斩断了藤蔓上的倒刺。她牵着他的手，踏过那条再无危险的路。

阮栖鸿时常想，那个时候的她为何不抛弃他呢？

也许在那一刻，阮栖鸿很想将夫子栓在他的背上，他走到哪，就把夫子背到哪。

男子换上了衣裳，从屏风后走出。他一袭月白衣袍，宽肩窄腰。

光是往那一站，就让人赏心悦目，清癯面容上的眼珠如浓墨，死死瞅着她。

闻于泱想拿铜镜的手一顿，转念想起，江怜渡已经不喜照镜子了。

她鼓掌笑说：“这衣裳很合适。”

他几步走来，蒙住了她的眼，在唇上浅啄。

阮栖鸿不是不喜欢她的眼，夫子的眼很美，只是瞳孔里的影子不是他。

或许在这一秒，阮栖鸿喟叹怀里人真真切切在他的身边。

他小心拥着，似护着快要溢出来的水。

阮栖鸿不禁想着，只要切记，永远瞒着她，永远别被她发现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