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收敛笑容,眼神染上了某种怜悯,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好似慈悲的天仙。
“我还知道,你的阿娘为何而死。”
“你的爹娘在天玄海忙碌一生,挖石采玉,也不过是为了绵薄钱财维持生计罢了。”男修语气平静,“只是你阿爹的腿在海底受了伤,天玄海水至寒,若想恢复,便需要复阳丹驱寒,玉容丹生肌。你知晓要多少灵石吗?”
李阿宝对这些没有概念:“多少?”
“少说也要二十万灵石。”男修道,“你一家若不吃不喝三年,采玉攒下的钱,倒说不定能凑够这些。”
见李阿宝茫然,他又问:“你可知,你爹娘所采的天玄玉价值几何?”
“不过一片,便足以付清这二十万灵石。”
他语气听不出来悲喜:“你爹娘在海里半日,所采的天玄玉,又何止区区二十万灵石?若他们以天玄玉之价为酬劳,你阿娘自然犯不着为此涉险。”
“可是……”李阿宝喃喃道,“他们说……阿娘是偷……”
“偷?”
男修重复了下这个词,“偷这个字,用的不大准确。”
他轻声问:“天玄玉自古便是天地所赐,又是何人规定,它属于某一人?”
“既是天地灵宝,人人享之,又有何不可。”
尾音渐渐消失,他这次停顿了很久,目光从李阿宝头顶穿过,落在鼓起的坟包上,语气似是含了几分悲戚:“茫茫寰海,性命浮舟,几两几钱,终不抵草芥两三。”
“李阿宝。”
他叫了女孩的名,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瓷瓶:“一枚仙品复阳丹,一枚三品玉容丹,你阿爹服用之后,便可恢复如初。”
“我见你有缘,便赠你了。”
李阿宝愣愣看着他手里的瓷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认真看他:“我没有钱。”
“我不用钱。”男修道,“于我而言,这些灵石不过九牛一毛。对修士漫长的一生而言,三年也不过是弹指之间。”
“苍树难见蚍蜉苦。”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在她头上拍了拍,“回去吧。”
“我……”
“阿宝!阿宝!”
邻家妇人刺耳的呼唤打断了李阿宝的犹豫,她像是没看见男修这个人般,直直穿过遮雨的结界,一把拉过李阿宝。
“你快回去吧!你家这次玉的份额没交够,关管事带了人要拿你爹问话……”
同宁沙总是这样,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绵绵不断,没完没了。水幕再次在天地间拉开,滴滴答答连成串,从屋檐上滚落。
“阿爹!阿爹!”
李阿宝一看清院子里的情景,便叫起来,整个人飞奔过去,一口咬在要挡她的手上,双膝“噗”地落入积水,衣衫贴在皮肤上,手臂划开层层阻碍,最终扒拉上地上男人的衣角。
她摸到了一手血,从伤口处滚滚落下,又钻进满地积水中,被泥沙稀释。
“还不拉开她!”
暴跳如雷的暴喝响起,旁边的人急忙去拽李阿宝,将拳打脚踢的小姑娘死死按住。
“阿宝、阿宝……”
李阿宝眼睛只装的下躺在雨水中的男人,看着一鞭接着一鞭落下,带着刺,像刀锋般破开血肉,从宿命的假面中划过,将其中污渍一一显露。
尘世张开血盆大口,獠牙一览无余。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哭喊大抵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不像盾也不像刀,挡不住豺狼牙刺,劈不开满路荆棘。倒头来,不过一碰就碎,对于旁人而言,也不过是徒增几分嘈杂,转头便忘。
等到鞭数达到,关管事的声音才犹如救苦救难的神明般降临:“停手。”
李阿宝扑过去,另一人紧随其后。
男修抓起李常良的手输送灵力,又往他嘴里急急塞入几枚丹药,目光在旁边泣不成声的李阿宝身上沉沉停留。
过了许久,李常良睁开眼皮,重咳了几声,视线从其他人身上掠过,直直落在李阿宝身上。
“阿宝……”他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我……对不起……对不起……”
嘴唇翕动,声如蚊呐,最后一口长气在喉咙里卡了下,重重呼出:“对不起……”
又一场雨停了。
男修同李阿宝一起埋葬了李常良,就在李姨的坟旁边,两个不大的坟包,待到来年,一场山石流就能没了踪迹。
“赵姨说,这是规矩。”
李阿宝喃喃开口:“天玄玉交不上去,除祟队就要出岔子,出了岔子,天墟就要破,全天下就要完蛋。”
男修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声戳破了最后一层遮挡丑陋的薄纸:“天墟除祟队未必缺这点天玄玉。”
“天墟之内,天玄玉分文不值。”
“天阙城外,却是价值百万灵石。”
他抬手捻了片灵光,汇成一只兔子,落在李阿宝头上,抖抖毛,替小姑娘擦去眼泪。
“除祟队从不过问天墟之外的事务,有心人想借此得利,自然容易。”
“苍树难见蚍蜉苦。”男修又一次说了这句话。
李阿宝头上的兔子跳了起来,化作丝线,操控着周围的灵气一同浮动,时而变幻成玄鸟,时而化作击空鹰隼。
李阿宝在五光十色中艰难开口:“你能救他们吗?”
“人死不能复生。”男修操控丝线的手一顿。
“这些也只不过是幻灵戏中哄小孩的小把戏而已。”他道,“我也是从一位故人那里学了点皮毛。”
“你跟我走吧。”
男修犹豫片刻,对她道:“你同我有缘,我可引你入仙途。”
李阿宝抬起头,眼睛无神:“我恨修士。”
男修一点也不恼:“若有的选,谁又不想嫉恶如仇,分毫不沾。”
“这世上的修士便如同大树,汲汲蚍蜉,难摧难倒。除祟队五千修士之外,尚有天阙,天阙之外,尚有十三宗,十三宗之外,尚有大小仙门三千。”
“凭你一人之力,又怎可与之为敌?”
“我只想报仇。”李阿宝咬咬唇。
“只想报仇?”
男修笑了:“报完此仇,然后呢?天墟仍在,除祟队仍在,采玉场仍在,苍树与蚍蜉亦在。”
“你阿爹阿娘的遭遇对旁的修士而言连饭后闲谈都算不上,短暂的一生是如浮云过眼。说不准还同仇敌忾,认为你爹娘是小偷,偷了属于他们的东西。”
“那你能帮我吗?”
男修又一笑:“我不会拦你。”
李阿宝犹豫了许久,才小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过,我无亲无故无归处,亦无姓名。”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1】。”
他温和道:
“你可以随旁人唤我一声——道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