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剑尊声调提高不少,眉毛压得更低,命令道,“吃了!”
安容道像是才从茫然无措的状态回神,眼珠缓缓转回来,轻微张嘴。怀悲先生看准契机,沿着缝就塞了进去,顺便两指上下一捏,帮他合上。
“不准吐。”
眼见安容道服下药,清河真人随意找了个石头,伸手扫扫灰坐下,“说吧,道心碎了多久了?”
安容道张张嘴:“我没……”
手腕却已被眼疾手快的怀悲先生抓住把脉。
“还说没有?”怀悲先生的脸上也染了几分愠怒,“为何不说?”
安容道又不吭声了。
“安容道你——我——”剑尊被气到失语,干脆振袖,跟着在离清河真人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
最后愤愤吐出一句:“我真想抽死你。”
安容道头垂得更低了。
剑尊抬头看向怀悲先生:“能治吗?”
“你看像是能治的样子吗?”怀悲冷笑声,“你在天墟之中给我去找药?”
剑尊也不吭声了。
“以后我们几个轮流看……陪着他。”清河真人斟酌了许久,开口道,“其余人继续去找出口。”
“出不去的……”安容道低喃了句。
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找到出口。
“你闭嘴!”
剑尊现在看到他就来气,“这天底下哪有能进不能出的道理——自然是有的,我说有就有!”
“你声音小点。”
他说话的音量引来了清河真人的不满。
她一锤定音:“先这样。”
接下来的时日,总有人守在安容道旁边,大多数时候是剑尊,他似乎很怕安容道一个人在那里瞎想,有事没事就要找点话聊。偶尔也会是怀悲先生和天命阁的渡厄君——也就是先前的锦衣男子。
清河真人鲜少回来,每次都来去匆忙。她长的面善,像是认识已久的长辈似的,因此荀南烟从生气中短暂地抽离了下,问了嘴。
安容道说,他们一直在寻找归尘领域的出口,尚未融沧海的仙座还有几位在外,全凭传音联系。
荀南烟知晓了缘由,又重新进了冷战的状态,眼神从来不看安容道。
哦,她指的是身边这个。
千年前的还是得看的。
他一直被人守着,但很少说话,长时期安静地缩在一边,有的时候会眼露迷茫地看着地上。
荀南烟看得不是滋味,偶尔也会坐在他旁边。
千年后的安容道被人冷落,也不声不吭地跟着坐在了另一侧。
天墟中没有日夜,时间与天地一样,一眼望不到边际。
三道身影并排坐在一起,看上去不算太孤寂。
直到中间那个一直保持安静的人开口:“我想去融沧海那边。”
话却不是对着其他两个人说的,他看不见他们。
剑尊几乎是不假思索反驳:“你想都别……”
出口的话在看到安容道微颤的眼睫时拐了个弯,“……我与你一起。”
十几座融沧海依然静悄悄地伫立在原地,似万古不朽的神像,垂头看着仰望他们的人。
几乎是刚靠近这边,荀南烟就发现了不对劲。
空气中隐隐有灵息流动,一小部分有点陌生,像是融沧海消散时溢出的灵,大部分则来自熟悉的人。
上一次安容道散出的灵并未被他收回,一直浮流在空中,按理来说不久后就会彻底消融在天地。
但不知为何,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溶在空气中的灵似乎并没有逸去。
这份疑惑在安容道第十七次来融沧海静坐时得到了解答。
浮散在四周的灵息这些时日一次比一次浓郁,似乎在向某一点聚集,直到安容道第十七次来此时,已经隐隐有灵涡形成。
灵光璀璨,似太阳底下粼粼浪花,汇流在一处,与四周浓郁的祟气格格不入。
光影流转中,安容道微讶的神色被不断遮去又露出。
他伸出手,流转的灵涡分出一道,悄悄缠上他的小指,像狗甩尾巴那样,蹭了蹭。
“不对……”
喃喃声从耳侧传来,荀南烟转头,看到了身旁安容道同样发怔的神色。
“我记忆中……”他声线发颤,“没有这一段。”
这灵涡瞧着有几分眼熟,荀南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未等想个明白,便听到剑尊的话自身后惊讶响起。
“……天墟之中,怎么会聚灵?”
轻飘飘似刃,猛然劈开心靶。
千年的安容道垂头望缠上指尖的一小片灵息。千年后的荀南烟呼吸开始抖动,变得急促。
她好像在从两个方向看眼前场景,一会儿是安容道的侧影,一会儿是安容道的正脸。
虚实交织中,温水般的灵息包涌上来,融入四肢百骸,魂似羽浮,被层层暖意团缩在一处,落入虚无。
温热指腹带着丝犹豫,轻轻,在它头顶碰了碰。
睁眼朦胧,冷意弥散四周,织就成牢笼,似有阴蛇藏于暗处,伺机而动。
万般荒芜,唯有一片寒霜霰雪般的衣角垂下,沾染红尘未尽的余温。
一双平静的眼睛从上方正对着它,瞳色黑润,睫毛浓长,小片阴影遮在眼角,气息内敛,就像……
就像什么呢……
它也不知道。
这是它在浑噩中看这个世界的第一眼。
也是它见到的第一个人。
眼前人仅是眼前人,不会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