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老府医像无可奈何的哑声劝解,含着痛意连连摇头:“二少爷,在国公府行走,切忌妇人之仁呐二少爷!”
商清昼抬身,又将其扶起,手中并没有感受到相悖的力道。
他笑得浅淡,唇边弧度稍纵即逝:“妇人之仁如何,当年若不是谢夫人的恻隐之心,我早死在谢家人剑下,若不是我养母慈爱,怜我孤幼,今儿我怕早已托生成那山寺里的一株树,早叫僧人寒冬腊月的将我砍杀做柴火烧了。”
他引着府医朝屋内走去,“妇人之仁,我兹当你是夸我。”
府医心中大骇,竟片刻无言以对。
商清昼又问:“不知先生尊姓。”
“二少爷面前,哪敢称尊什么。”
府医在门前立了一立,偏头瞧向那侧啄食苞谷的鸟雀。
秋季萧索少食,一抔谷米,却叫这些小活物绝处逢生。
老府医沉吟半晌,终于像是认了什么般,半叹息半凄然地舒展了眉心,又连连摇头:“二少爷,何苦如此良善。”
“自古以来,医者治病救人,不论谁都当尊崇礼敬。”
商清昼不接他的话,他并非敷衍,神情认真:“烦请先生告知姓名,也叫庄子上下与小辈们知晓了,日后不至于怠慢。”
“二少爷……”
老府医心间滚过一阵酸苦的惆怅,心道是这位郑重其事的样子竟与他家大公子有三分相像,于是忙行礼,“罢了,罢了,老夫,姓郑。”
商清昼点头“嗯”了声,“郑先生。”
“二少爷担待。”
说话间,望墨火急火燎的嗓门响起来,小童手中扯着个打绑腿的乡野郎中,嘴里不停:“快快快!你快与我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商清昼惊讶看向门口。
“不是,我,那个,他不是我请——”望墨舌头打牙,那郎中也被他扯得呼哧带喘,手里的布幌子摇摇摆摆。
“罢了,先进去再说。”
赤脚郎中被望墨马不停蹄推进屋中:“天老爷啊,你腚叫炮仗点了?哎呦慢点儿你慢点儿——咦!我鞋!”
姓郑的老府医上前一步,极轻声地对商清昼道:“二少爷,我跟着进去瞧瞧,回头到隔壁屋拟个方子出来,二少爷自请人去抓药即可。”
说罢,他又踟蹰地:“只略瞧一瞧,二少爷莫叫我作难。”
商清昼:“眼到心到,外人只知你为我‘养兄’开了治伤方子,旁的那些炮制煎煮,裹伤敷药你皆不用管,自由我来安排。”
“您仁义。”郑府医暂时安下心,作了个揖转身进屋。
难得和煦的秋风将山峦渲染得像琥珀,天际从商清昼身后延展而去,待那群鸟雀叨完苞谷,“哗啦啦”散了场,商清昼也依然没有要进屋的样子。
他独自背对着群山立在原地,面上没什么情绪,既不担忧,也不愀然。
好似方才他长揖恳请郑大夫救的人,生死又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望墨青着一张脸捂嘴冲出来——
哗啦。
不待走多远,便扶着篱笆吐了一地。
“少爷,可别进去!”
望墨牙齿打架,心有余悸地狠拍胸口:“惨……太惨了,竟是没有一块好肉!天菩萨,这该是多狠的心,多毒的手才能……呕……!”
商清昼叹气,走过去从袖中掏出块青色丝帕,揩去望墨额头上的汗,“难为你了。”
“难为谁?”
洪亮如钟的一声从前门传来。
秦十五大步流星走进来,脸色沉沉大不好看。
“哥哥?”
秦十五手里提着土郎中的药箱,随手丢给望墨,一双虎目将商清昼锁得死紧。
不及商清昼开口,秦十五便拧眉斥他:“你专是知道旁人为难,殊不知这里头,最好难为的就是你!”
商清昼一怔,旋即了然:“郎中是哥哥找来的?”
望墨见秦十五凶得紧,不敢吱声忙抱着药箱钻回了屋中。
商清昼却不怕,反而眼中还多了点儿笑:“难怪望墨这么快回来,到底哥哥比我思虑周全得多。”
“你只管再岔话!再哄我高兴,我就进去将那老芥毒蝎子生的小蝎子提溜出来扔河里喂鱼!”
说罢,他厌恶地瞪向那时不时传出混乱动静的屋窗,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商清昼的腕子,二话不说将他拽到商清昼自己的院中,这才松了手。
“——哥。”
秦十五是真生气了,惊怒之下是万分的不解,“呼哧”转过身来:“爹回去路上就叫我给你找个郎中来,我还当你这一趟去国公府遇着什么闪失,一路紧赶慢赶,半道儿上碰见那憨书童连句囫囵吞话都不会说,我还当你要不好!”
他胸膛起伏,商清昼虽好生生在他眼前站着,秦十五的怒气却未削减一丝一毫。
“月哥儿,不吃羊肉惹身骚,你救那王八羔子做什么!!”
商清昼半句话在舌尖藏着,未及开口,秦十五又继续大声地:“你若想行善事当菩萨,成,我明儿就往山上去,给寺里捐些米粮也算是个功德,也用不着你把善心当炊饼发!”
他嗓门洪亮,此时此刻正在气头上,一阵高过一阵的质问声压住了依稀从屋内传来的窸窣响动。
“呵,你当我不知道你回去后那商家的王八羔子们是如何羞辱于你的?他爷爷的,善心填塞了这些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他们能给你吐出个金元宝是怎么的?!还有,今儿你床上那个男人又是哪个?甭拿朋友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