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的,他看清了那里头的戒备,那戒备像一层薄薄的冰,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心里忽然一痛。
公主殿下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对人戒备成这样?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沈瑶也不催,就那么坐着,耐着性子等。
半晌,项庭轩抬起头,苦笑着看她:“公主殿下是不是忘记你我小时候的事了?”
沈瑶一愣。
小时候?
项庭轩看着她茫然的模样,便知道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他垂下眼,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微臣幼年丧母,继母进府后,日子便不好过了。”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继母面上慈和,背地里却磋磨,冬天不给炭火,夏日不给冰,衣裳破了没人补,就连饭菜也是敷衍的残羹冷炙。
他是嫡子,可在忠勇侯府,连个得脸的下人都不如。
项天禄出生的那年上元节,府里张灯结彩,下人们忙着伺候继母和她刚出生的孩子,没人记得他。
有个小厮忽然跑过来,笑眯眯地说带他去看花灯。
项庭轩那时候小,不懂人心险恶,跟着去了。
那小厮把他带到东街后,将他带到一处正在看杂耍的人群中,说去给他买花灯,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天冷,他穿得单薄,冻得嘴唇发紫,又饿又怕,却不敢哭,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一盏盏花灯从眼前飘过,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就在那时候,一双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好看的衣裳,头上戴着珠花,眉眼弯弯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问,“你家大人呢?”
他摇头,说不出话。
那小姑娘没嫌他衣裳破,反而蹲下来,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项庭轩只听见她说,“别怕,我带你去找。”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长乐公主,皇帝陛下的女儿。
长乐公主将他带回了皇宫,还把这事告诉了陛下。
后来的事,项庭轩就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在宫里住了些日子,有热饭吃,有暖和的被子盖,再没人打他骂他。
再后来,外祖父来了,把他接走,带回北境。
沈瑶完全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了。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她迟疑道。
项庭轩看着她,眼神里有许多沈瑶读不懂的情绪。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是。”
沈瑶闻言,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原来如此。
欠了人情要还,受了恩惠要报,比起无缘无故的好,这种清清楚楚的因果,反而让人踏实。
她对项庭轩的态度,不觉间软了几分:“今日之事,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这会儿躺在床上的该是我了。”
沈瑶又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伤势,叮嘱他好好养着,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这营帐里空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忠勇侯来了一趟,骂完就走,哪管儿子死活。
她皱了皱眉:“你这营帐里也没个人照顾,等会儿我派个人过来。”
说罢,不等项庭轩回答,掀开门帘出去了。
项庭轩趴在床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到底还是心软,就和小时候一样。
孟钊等到公主殿下离开后,才掀开帘子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将军正坐在床上,慢吞吞地往身上套衣裳,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在公主面前虚弱得快断气的模样?
孟钊对此毫不意外。
将军的伤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可还没到起不来身的地步,方才公主在的时候那副样子嘛....
他在心里默默咂摸了一下,没敢说出口。
“将军,你伤口还没好,把衣服穿上干嘛?”他凑过去问。
项庭轩心情颇好地白了他一眼,压根没有刚才和公主殿下说话时的虚弱:“不穿上衣服,你要把本将军冻死?”
这话倒是不假。
如今虽刚入秋,可围场夜里冷得很,四周都是树木,潮气重,风一吹,凉意直往骨缝里钻。
更何况他还真受了伤,失了不少血,这会儿确实有些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