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璟作为太子是国本,太后尚需维持表面关怀,但对沈瑶这位公主,平日不过是年节循例赏赐,鲜少这般主动地召见。
事出反常必有因。
沈瑶见她紧张,反而神色平静,轻声宽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这宫里,慌是无用的,放心,我心中有数。”
步辇行至慈宁宫外,早有嬷嬷候着,引着沈瑶主仆入内。
然而并未引至正殿,而是曲曲折折,一路行至僻静的小佛堂。
佛堂内檀香缭绕,气氛肃穆。
陆太后一身深青常服,背对着门,正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手中缓缓捻动佛珠。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甚至未睁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跪下。”
沈瑶没有一丝迟疑,提起裙摆,便顺从地跪在了太后身侧另一个蒲团上。
秋绥见状,也只能惶恐地跟着跪在后侧。
佛堂内一时寂静,只余太后低沉的诵经声和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
她依旧闭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我为何让你跪吗?”
沈瑶垂眸,盯着面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恭敬道:“孙女愚钝,还请皇祖母明示。”
太后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未看向沈瑶,依旧凝视着慈悲的佛像,语气却陡然转冷,“昨日璎儿落水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跪在后头的秋绥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想到,太后竟会如此直接地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公主头上!
沈瑶却一点都不意外。
福王是太后幼子,福王妃还是太后的亲侄女,当年庆帝还是太子时,福王妃则是当初太后属意的太子妃人选。
沈璎身上流着这两脉最亲近的血,加之她自幼离父母入京,体弱多病,在太后眼中,沈璎才是她最疼爱的孙女。
父皇最重孝道,前世,很多时候沈瑶之所以格外关照沈璎,何尝不是因为皇祖母时常在她面前的引导。
昨日沈璎算计落空,反害自身,而自己恰是离她最近之人,沈瑶几乎能想象出,沈璎在太后面前会是怎样一副委屈柔弱的模样,足以勾起太后最大的怜惜。
太后的怒火总要有个人来承担,她这个在旁边看着的姐姐便是最好的人选。
沈瑶思绪万千,却在抬起脸后,眼中迅速氤氲起一层水光,示弱道:“皇祖母,孙女惶恐,不知是什么惹得您不快,您怎能如此想孙女呢?”
她语气微颤,声音里充满了不被信任的委屈与伤心:“您最是清楚的,孙女自小与璎儿最为亲厚,宫中上下谁人不知,孙女有什么理由要去害她落水,让她受那般苦楚?”
她顿了顿,似是强忍哽咽:“若说孙女有错,那便是错在未能及时拉住妹妹,看着她落水,昨日回宫后,孙女心中悔恨难当,已抄写了数遍女戒自省。”
说着,没等太后说话,她再次深深伏下身去,声音闷闷传来,却字字清晰:“孙女深知,璎儿身娇体弱,远离父母在京,皇祖母与王叔王婶皆格外怜惜挂念,孙女身为长姐,未能护得妹妹周全,已是大大失职,愧疚无地,又怎会再生出半分加害之心?皇祖母明鉴!”
佛堂内,檀香依旧袅袅,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既然你已经知错,便在这里替璎儿诵经祈福一个时辰,静静心吧。”
“孙女遵命。”沈瑶垂眸应下,声音恭顺,心里却很清楚。
若非四日后,她需代表中宫出席犒赏镇北军的大典,这关乎朝廷体面与天家对功臣的礼遇,今天太后对她的惩罚,绝不会是仅仅罚跪这么简单。
太后带着人离去,偌大的佛堂只剩下沈瑶与秋绥主仆二人。
檀香浓郁得有些闷人,沈瑶微微抬眼,打量着佛堂。
金砖铺地,梁栋彩绘,佛像前的供器皆是赤金打造,烛台镶嵌宝石,处处透着难以掩饰的奢华。
太后潜心修佛是近几年的事,可一个真正心向佛法的人,又怎会将佛堂修筑得如此金碧辉煌,充满世俗的权势彰显?
若非正中那尊巨大的鎏金佛像,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这是个清修礼佛之地。
一个时辰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规定的时间一到,秋绥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红着眼眶扶住沈瑶,声音哽咽:“殿下,一个时辰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沈瑶借着她的力道,慢慢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针刺般的酸麻痛楚,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挺直脊背,缓缓步出这间令人窒息的佛堂,全程无一人上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