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我也要过来见一位朋友,他就在永宁寺。”墨惊澜望见了那座山顶上的庙门,造得甚是气派雄峻。
殿宇嵯峨,宫墙高耸,一带的粉赭色红泥。
马车停下后,萧紫溪率先钻出车厢,自顾自地跳下来。
芙玉坐着百般纠结,好在寻到一顶玄纱帷幄,迅速地戴在头上。
守孝期间,她每逢出门都会戴着这顶帷幄,还以为已经烧掉了,没想到还留在马车上。
等墨惊澜走到马车旁,芙玉刚巧这时出来,愣了愣,隔着一层面纱静静地看他。
可惜,正脸和沈阶不那么像了,她心里凉了一截,本来以为侧脸这么像的两个人,正脸也会很像才是。
墨惊澜伸出手,示意要扶她。
半晌,芙玉堪堪从袖口伸出手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放,“多谢。”
清风拂来,吹皱一袭素白衣裙,衬得女子身段尤其纤细玲珑。
等踩到地面,她收回手,泛着一抹流光的瞳孔朝上瞥去。
“给。”墨惊澜拿出手帕。
“……嗯?”芙玉盯着他伸出的手,微微一愣。
“袖摆的花渍。”
芙玉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垂下的袖子上果真沾着几片鲜红花瓣,手腕上还有花汁的痕迹。
“谢谢,您当真是个细心人。”她嫣然笑道。
萧紫溪与门口引路的小僧多聊了几句,回头发现两人还在原地不知做什么,招手唤道:“阿澜哥哥,芙玉你们快点呀!”
“这就来。”芙玉一边回,一边收下手帕,悄悄放到袖子里,用袖边代为擦拭。
寺院内已经飘出来香汤的味道,仔细闻能嗅到旖檀、沉香、白檀、紫檀等多种名贵香药的味道。
四月初八是佛诞日,各大禅院都会举行盛大的浴佛斋会,同时还会熬煮香汤送给前来参加法会的信众。
萧紫溪闻到味道的那一刻已经有退缩之意,但不喝不让进只好捏着鼻子喝下去了,芙玉接过递来的瓷碗,放到面纱里闭着眼一口喝完。反而是墨惊澜把僧人端来的浴佛水倒在一旁的碧草上。
他这么做不会被赶走么?她在心里暗暗吃惊。
那僧人无措地扭头看向主持。
芙玉觑了寺院主持一眼,那老主持并没有要开口拦下墨惊澜的意思,反而是继续派小僧尼一路引着他们穿过第二重殿,来到举办浴佛的净坛。
香炉内白烟袅袅,僧众袈裟齐整,肃立在琉璃花亭两旁。
游廊下的香客源源不断出现,几个女子看到身姿卓尔不凡的年轻郎君,纷纷低语打量。
“看那,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公子,如此气度不凡。”
“就是南潇馆里的当红小倌在他面前要黯然失色。”
芙玉听到越来越大讨论声,她的注意力本来就不在前方的法事上,有帽帘子的遮挡,她可以肆意地打量旁边的男人。
墨惊澜抱手环胸,清俊的眉眼被廊檐投下的阴影笼罩,显得更加冷冽,让人摸不清楚情绪。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朵高岭之花,难以攀折,担得起清冷自持这四个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注意到有好几个姑娘想来搭讪,面对的是墨惊澜这样冰山似的美人,不约而同地半路打起退堂鼓。
有一个鼓起勇气,在他旁边轻声细语地询问,而他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那姑娘面色羞窘,转身前气愤地嘀咕一句。
“可惜了,是个聋子!”
闻言,芙玉掀开挡在脸前的薄纱,看着他道,“墨公子,这顶帷幄借给你用吧。”
把脸遮严实了,就像给花朵罩个盖子,便不会招蜂引蝶。
墨惊澜的思考中断,注意力在这一刻被唤回,他看了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快到令人难以察觉。
黑色薄纱后出现一张粉黛未施的脸,明眸善睐,琼鼻娇挺,小尖下巴,只需看一眼便能让人记到心里去。
一蓬蓬乌发挽起堆在脑后,没有压满一头的珠翠金钗,只是简单的木簪点缀,仍旧美得令人呼吸停滞。
他失神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即刻将视线从她脸上收回。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尽管有心神荡漾的感觉,也只能表明自己是正常男人。
一个已经结过婚的女子,商人的遗孀。
他方才接过下属递来的信,已将芙玉的底细摸查清楚。
芙玉见他转过脸去,心想难不成是嫌弃这帷幄不好看?黑色……确实不吉利。
余光中瞥见几折游廊后的身影,定睛一看,那不是巡抚家的千金么?
李娇娇是鄢城有名的恶女,强取美男的事屡见不鲜。
若是被李娇娇发现墨惊澜……芙玉径直摘下脖子上的系带,踮起脚尖,将帷幄扣到他的头上。
墨京澜始料不及,视野被薄雾似的黑纱遮掩,紧接着,一双纤细素白的小手伸进来,麻利地替他在下巴处用细带子打了一个结。
“还是戴上吧,鄢城里喜欢强取豪夺的恶女并不少,像墨公子这样的,更应该当心才是。”她离得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衣裳上的熏香,淡雅怡人。
手指灵巧地打了一个蝴蝶结,芙玉抬眸,从纱帘缝隙中看到他那双含着愠色的眼眸,手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钝器敲打了一下。
她垂下手放在身侧,心窝里五味杂陈,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瞟了一眼上方。
墨京澜并没有摘下帷幄,真不喜欢的话,他会像倒掉那一碗浴佛水一样吧。
她不想自己这么快就被他讨厌了。